1514年,也就是正德九年,註定是不平凡的一年。這一年,明朝未來的錚錚諫臣海瑞海剛峰出生,歷經三朝的清謹之臣黃珣去逝。
這一年,火燒乾清宮、雲南大地震。這一年,江西陳九起事。這一年,寧王朱宸濠勾結錢寧為內援,為五年後的叛亂埋下禍根。
驪君這個新年並沒有過安生,稍休得幾日假,又匆匆到都察院上值。
因朝廷上下官員,各援其黨類,濫官日多,以致三無坐處。正月十六日,吏部會都察院考察天下諸司官員,革職、罷免、降調布政使、按察使、寺卿等官,計二千八百八十六人。
驪君只在都察院忙得席不暇暖,宵衣旰食,有時竟宿於值房,幾日不得歸家。
自正月初三日,南京十三道御史羅鳳等人就聯名彈劾寧王朱宸濠:結黨營私,侵奪良田,對百姓淫刑酷法,動則滅族。民之受害,不可勝言。而當地官員受寧王賄賂,對其所作所為置若罔聞。
這朱宸濠本是那位做《神奇秘譜》的寧獻王朱權玄孫,其祖上被朝廷打壓排擠,歷代都憋著一口氣,韜光養晦。到了他這一輩,見那正德叛經離道、狂悖穢行,早有取而代之之意。
於是賄賂勾結正德身邊佞臣錢寧,而這錢寧,正因與江彬爭寵煩惱,擔憂自已他日退路,早想另覓靠山。
見寧王勢大,已有奪取正德江山的苗頭。兩人沆瀣一氣,一拍即合。在錢寧的運作下,正德恢復了寧王已被裁撤的護衛。
朱宸濠又趁機獻燈,討正德歡心。未料正月十七日不慎起火,延燒宮廷,乾清宮以內皆為灰燼。當日正德正在豹房玩樂,看到宮中火焰直衝天際,竟笑稱好一棚大煙火。
楊廷和等一眾幹臣見正德荒誕如此,痛心疾首,相繼上疏苦諫,正德不得已出奉天門視朝,撤寶座不設,下詔罪已。
而朱厚照如此這般也不過是做做樣子,不想再聽那些老臣的聒噪罷了。面對種種疏呈,仍然我行我素,置之不理。
驪君失望之餘,鬱結於心。想起前閣老李東陽大人在任上時的種種委屈,如今感同身受,更是為他痛心不已。
當年劉瑾專權,李大人忍辱負重留於內閣,與劉瑾周旋,只求秉持良知,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緩解矛盾、儲存善類,以減少國家和社會的損失。
為此,他不惜違心自汙,為劉瑾之父撰寫炫耀家世和所謂功德的封誥之文。這也是他餘生最難消解之辱痛。
劉瑾伏法後,又迎來錢寧江彬之流,李東陽實在力不從心,力薦楊廷和與梁儲入閣後,方覺了卻了自已一樁大心事,從此淡出政壇,做了一個邊緣人。
罷政退休後,以為可以從此自在輕鬆,沒料卻是自已生活窘境的開始。他入仕五十年,兩袖清風,未有積蓄。正德雖批了他每月八石米糧,每年十名差役,而他又哪來這多餘錢糧養活閒人。
為節省開支,他不但辭免差役,更削減了轎班僕從。身邊只留下一個老僕應付門戶。自已老妻,曾經堂堂的內閣首輔夫人,不得不親自入廚負責三餐烹飪。
驪君聽聞李大人身體稍安,遂登門看望。正是四月天氣,春和景明,他獨自一人騎馬前來,昔日車水馬龍的李府,如今卻是門可羅雀,繁華不再。老僕李貴應門後忙去通報,不一會便來帶了驪君進去。
還在院中,驪君就看見書房內竄出一股股濃煙來,他以為書房失火,忙快步流星跑過去,原來是李東陽大人正於火盆前,顫巍巍焚燒著自已書稿。
驪君知道李東陽一生心願,就是將自已歷年詩賦詩論編作《懷麓堂稿》,沒想到還沒見到此書,他已在燒燬底稿。驪君大吃一驚,忙上前阻攔搶奪。
並痛心問道:“李大人何必如此?這些文章是您一生心血,在下都還未來得及一一拜讀,您為何卻要毀於今日?”
李東陽強作笑顏,一雙眼睛已被煙火燻出淚來,擺手解釋道:
“這些東西不過是我入仕以來,給當今皇上上的題奏本章。放在那裡,也只是時刻提醒我曾經犯下的錯誤,不如跟那些汙穢文字一併燒了,倒也落個乾淨。”
驪君聞言,忍不住流淚。知道李大人此生屢歷艱難,飽經滄桑,一心憂國憂民,卻落人詬病。是非功過,只能留於後人評說了。
驪君立於一旁,眼睜睜看著李東陽將手邊文稿悉數燒盡。又見他望著那一盆翻飛的灰燼發呆,良久方露出一個夾雜著幾分悲愴的笑容來。
還未等驪君開口,李東陽突然猛烈咳嗽起來,以手捂胸,直咳得立不起腰。驪君忙將他扶到太師椅上坐下。
這時年過六旬的李老夫人慌張奔進書房,見她一身布衣,面容憔悴,驪君一時五味雜陳,心中難過無以言表。
待李大人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拿開拭嘴的手帕一看,只見上面赫然一團刺目血跡。李老夫人駭得哭出聲來,連連顫聲喚來李貴,讓他去請大夫。
李東陽搖頭苦笑道:“我這病也不是一日兩日了,花那冤枉錢做什麼?”
驪君只知道李大人致仕後度日艱辛,沒想到竟窘迫如此,傷心之餘更是心酸。當下做主讓那李貴趕緊出門。
大夫來為李東陽診完病情,又開了方子,驪君於榻前守到李貴抓回草藥才放下心來。告辭前,他從帶來的包裹中取出特意準備的一百兩銀子,恭恭敬敬放在李老夫人面前。
見李老夫人一臉詫異,他不想驚動剛服藥睡下的李大人,只把老夫人請到一旁,低聲道:
“夫人,如果李大人醒來問起,您就告訴他,驪君這銀子來路清白,請他放心收下。等驪君日後再有了閒暇,還來看望大人,驪君還望大人與夫人好好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