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冬日蕭條,百花枯萎,萬木凋零。蒼雪覆蓋之下,那寂照庵更顯幾分荒涼,與諸原口中的詩情畫意相去甚遠。
這靜一師父其實年紀不到四十,沒想到她竟忍心割捨紅塵眷戀,早早坐化,一去了之。
雲岫雖從未來過寂照庵,知道靜一師父這個人,也是在她過世之後,雲岫卻在諸原口中,已熟知靜一身世。有了那個悲情的故事打底,雲岫還未進得庵來,眼淚已情不自禁滾落。
靜一師父俗名薛素素,是一個琴棋詩畫俱佳的官宦小姐,尤其擅長畫蘭竹。可惜她父親為官惹禍,家道中落,不幸陷落風塵,淪為金陵賣藝不賣身的名妓。
雖然薛素素身為女子,卻有男兒豪情,平日喜歡騎射,也隨人練得幾分武藝,常常以“俠女”自稱。這薛素素才貌雙全,又人在勾欄,因此引來無數追求者,可濁世男兒從來入不了她法眼。
後來薛素素又得到苗族魯木王愛慕,想幫她贖身,迎娶回家。沒想到這個,被一般青樓女子視為千載難逢一步登天的機會,竟被薛素素輕飄飄一口回絕。
她道:這世間男子,哪個又是多情忠貞之人,不過是好人皮囊,圖一時新鮮罷了。她薛素素誓死不做男人的掌中玩物。
薛素素不留情面的斷然拒絕,惹得魯木王惱羞成怒,想要強佔薛素素。薛素素得了風聲,連夜躲到了平城。
山窮水盡之時,偶遇平城縣劉縣丞家中千金順玉,出於欣賞和同情,順玉收留了薛素素。二人在朝夕相處中,竟暗生情愫,平日裡同進同出,不離半步,只愛得難捨難分。
這段戀情最終被不甘心的魯木王發現,他以罪女之名將兩人包圍,準備捉拿問罪。薛素素本有機會逃脫,但她不願拋下順玉,選擇了與戀人共同面對絕境。
那順玉見薛素素要為她自投羅網,一急之下竟跳樓自盡。薛素素不能辜負順玉心意,忍住悲痛逃出平城,一路輾轉,隨一個萍水相逢的老尼到了這北京的寂照庵。從此出家為尼。為避禍端,薛素素竟用簪子自毀其貌。
老尼仙逝後,薛素素青燈黃卷,一個人孤零零守在這寂照庵,靠自已種些瓜果糧食,苦熬時日。
後來頑皮的諸原無意間闖入這無人問津的寂照庵,倒也給靜一苦悶的生活帶來一線陽光。她喜歡聰明活潑的諸原,收她做了個俗家弟子,教她一些佛理與詩畫棋藝,只要求諸原保守這寂照庵的秘密。
靜一師父坐化後,諸原才對雲岫說出這個秘密。雲岫初聞,驚詫不已。想那薛素素身世,無不與自已相似。當初自已在滄州身陷囹圄,若不是巧遇驪君與弟弟鳳鳴,只怕自已早已似那順玉一般,香消玉殞。
雲岫忍住心中悲傷,試著推開那虛掩的木門。只聽見寂靜的暮色裡,發出幾聲枯澀驚心的嘎吱聲。
裡面是一塊方正小院,余光中隱約看見門側,一口鋪滿積雪的水井,那井繩仍挽在木軲轆上,像是正等待著外出的主人。
依牆三五棵梅樹、桃樹,已是銀裝素裹。門口處有條窄窄石徑通往正對佛堂。佛堂的對扇門半開著,裡面只是黑洞洞的。
雲岫連喚幾聲諸原,沒有人回應。她有些害怕,壯著膽子走進佛堂,只見那白衣觀音座下,正蜷伏著一團人影。雲岫雖有準備,還是嚇了個激靈,她趨身過去細看,在微光中勉強認出諸原。
“原兒,原兒,”雲岫痛心呼喚,想要扶起諸原,諸原卻是一動不動,毫無回應。
此時佛堂深深,夜已黑盡。雲岫吃力地把已凍得冰冷的諸原抱進懷裡,聞到諸原一身濃濃酒味,她看不清諸原情形,又喊不答應,一急之下哭出聲來。
“雲岫姐姐,你來做什麼?讓原兒跟靜一師父去吧。”
諸原從沉醉中緩緩醒來,嗅到雲岫身上那熟悉的秋蘭香味,胸口的痛苦也一併醒來,她泣道:
“姐姐,你竟能找到原兒,你心裡沒有怪罪原兒的,對嗎?”
雲岫顫聲道:“你這傻孩子,你又有什麼錯,姐姐為什麼要怪罪你?”
諸原痛苦道:“可這世人容不下原兒愛姐姐,就像當初容不下靜一師父的愛一樣。那些惡人非要把她們當做罪女,活生生把她們逼死才甘心。姐姐,你說,這世道為什麼會是這樣?”
諸原的困惑同樣也是雲岫的痛苦所在,雖然如今她心裡已想得透徹,卻一時無法回答諸原。
諸原繼續道:“你看那些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可以嫖娼狎妓,甚至可以養男寵。他們做什麼都是合理合規的。可為什麼偏偏就容不得女子間的半點真情?難道,這世間的女子生來,就只能是男人的附庸與玩物?”
雲岫只聽得肝腸寸斷,抱住諸原,痛心道:“不是的,不是的,原兒,我們女兒家雖然活在這個世界會很苦,但絕不是男人的附庸與玩物。原兒別太難過,一切都會過去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可是我的心還是好疼,雲岫姐姐,你若不來倒還好,原兒便隨靜一師父去了那彼岸世界,也就不會再有這麼多煩惱了。”諸原於雲岫懷中哭泣道。
雲岫早已感染了諸原的錐心之痛,緊緊摟住諸原,痛楚問道:
“那原兒想要姐姐怎麼做,才能好受點?姐姐能做的都盡力去做,姐姐只是不想原兒因為雲岫,而變成這個樣子。”
諸原道:“原兒心痛的不是姐姐不要原兒,原兒痛的是這個世界,為什麼處處對女人充滿著這麼多、這麼深的惡意。”
是啊,為什麼這個黑暗無情的世界,要用它的道德,它的倫理,它的法度,處處來給這世上的弱女子再戴上一層層苦難的枷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