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原閨房位於後院深處,一路石徑殘雪,園中梅花正開得熱鬧,於清冽空氣中幽送暗香。
雲岫顧不得賞景,快步隨張杏兒來到諸原門前。張杏兒輕輕叩門,陪著小心對裡面道:“原小姐,陳夫人來看你了。”
雲岫第一次聽別人這樣稱呼自已,微覺詫異,心裡不願意與張杏兒生疏,便忙對張杏兒和藹笑道:
“杏兒妹妹不用這般生分,雲岫初見妹妹時,便覺得親切,如果妹妹不嫌棄,不如以後你我二人以姐妹相稱如何?”
張杏兒一愣,臉兒微紅,露出幾分羞色。卻是暗中歡喜,忙對雲岫行個萬福,含笑道:
“能夠與夫人做姐妹,是杏兒幾世修來的福分,杏兒當然求之不得。杏兒這就給雲岫姐姐行禮了。”
雲岫忙拉起張杏兒,左看右看,直覺得喜愛。這時諸原房中傳來兩聲咳嗽,張杏兒抿嘴偷笑著指指屋內。雲岫明白,於是道:
“那杏兒妹妹先去罷,空了姐姐再來找你,我們也好生說說話。”
見張杏兒欣然離開,雲岫這才推門進了諸原房間,屋中生有暖爐,倒是溫暖如春。
雲岫繞過門口花鳥屏風,掀開紫晶珠簾,裡面佈置卻如書房般利落,書架書桌,文房四寶一應俱全。
靠窗擱著一張古琴,想必先前琴聲就是諸原所奏。這會兒她卻佯裝午睡,側身臥於榻上,一條錦被斜斜搭在腰間。
雲岫見諸原故意冷落自已,也不著急,只是慢慢踱步,饒有興致地欣賞起這閨房趣致。又見對面牆上,掛著那把諸原出門時佩戴的驚鯢劍。諸原對這劍寶貝得不得了,輕易不許旁人碰它。
雲岫剛想伸手摘劍,諸原已一骨碌起身,生氣地一把掀開薄紗床縵,質問道:
“你還來看我做什麼?你不是剛剛又認下一個妹妹嗎?你只管去找那張杏兒好了,也不用來管我死活。”
雲岫強忍住笑意,做出一臉心疼之色,上前哄道:
“剛聽師母說你不舒服,姐姐不是趕緊過來看原兒了嗎?”
雲岫聽她先前咳嗽,便伸手去試她額頭,諸原只是負氣一躲,側過臉去,不再吱聲。
雲岫嘆口氣,在床沿坐下,這諸原不似驪君,輕輕拿話一鬨便好。一個從小在蜜罐里長大的千金小姐,事事被人依從慣了,定是受不得半點冷落與委屈。
倘若自已哪句話疏忽了,以這丫頭的敏感性子,指不定就會掀起一場驚濤駭浪。
雲岫思量半晌,仍不知做何安慰,惶惑間察覺諸原有異,便伸手掰過諸原臉來,諸原竟一臉淚水,眼眶也紅了一大圈。那可憐模樣駭了雲岫一跳。
忙問道:“原兒是不是還是怪姐姐在紹興把你撇下了?姐姐確實不該撇下原兒,但是當時也實屬無奈啊。”
諸原一聽,更加委屈了,啜泣著把頭埋進雲岫懷裡,伸手只把姐姐緊緊抱住,生怕手一鬆,雲岫姐姐又把她拋下不管了。
雲岫心疼地摸摸諸原散發,見她一副懨懨之態,一向愛美之人,現在竟也無心打扮自已了。
想起紹興分別那晚諸原一席話,雲岫心中沉甸甸的,不敢深想。正值豆蔻的女孩子,感情脆弱卻又來得偏執熾熱,她只生怕自已稍有不慎,傷到諸原。
可她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萬無一失地把這諸原帶出情感的困境呢?
她還未啟口,只聽諸原低聲抽泣道:“姐姐為什麼要嫁人?姐姐一嫁人,就不能時時跟原兒在一起了,原兒只覺得心裡一下子全都空了,什麼都沒有了。”
諸原瘦削肩頭,在雲岫掌中只盈盈一握,雲岫不由心痛落淚,不過兩月不見,本來珠圓玉潤的一個人兒,現在竟是形銷骨立。這孩子,也不知她是怎樣的折磨自已。
想到此處,雲岫心中更為慌亂,只囁嚅安慰道:“姐姐雖然成婚,但永遠都是原兒的姐姐,原兒什麼時候想姐姐了,就只管來找姐姐…..”
不待雲岫說完,諸原已一激靈掙脫身來,冷冷望著雲岫,滿眼失望道:
“原來姐姐也覺得原兒錯了,覺得原兒的感情是邪惡的,你明明清楚原兒所說的是什麼,你卻故意裝糊塗。只怕在姐姐眼中,原兒已成了一個怪物了吧?”
見諸原直接捅破了窗戶紙,雲岫徹底慌了神,因為她還不曾認真面對過這些問題,也許是不敢面對。
在她的倫理世界裡,只怕她是想都從來沒有敢想到過,哪怕她和同是女子的驪君已經成婚,到了不得不面對的時候,她對驪君的愛,她從來也不敢承認,竟會似諸原對她這般,可以滾燙而直接。
看那諸原,正一臉幽怨盯著自已,像是馬上要從自已臉上找出一個答案,雲岫不由打了個冷噤,慌張站起身來,她萬沒料到,今日與諸原一敘,竟聊到這樣一個無法收場的萬難境地。
心中惶恐讓她只想趕緊躲藏起來,找個清靜無人打擾的地方,好好面對自已,問問自已,然後再用時間來消化諸原此番責問。
也只有等她釐清了這些問題的根源所在,她才能周全地去回答諸原,或者是回答她自已心裡的所有疑問吧。
正在雲岫去留兩難之時,門外窸窸窣窣腳步聲響,諸翠已喚著原兒掀簾進來,看著面前相對垂淚慌慌張張的兩個人,她不禁一臉驚詫,忙問道:
“你姐倆這是怎麼啦?好好的怎麼哭到一塊兒去啦?原兒,莫非是你又犯渾,欺負你雲岫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