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岫久出不歸,驪君等得無聊,便學先生靜坐。坐了不到半個時辰,見窗外薄冰般的落日正慢慢西沉,他再也沉不住氣。
不知何時起,雲岫姐姐已成了他心底最薄弱的軟肋,他現在發現,已容不得她在自已身邊有半點閃失。
隨著時間一秒秒流逝,屋內最後一絲光線瞬間消失,他的忍耐達到極限,於是放棄說服自已,也忘了披外衣,就匆匆下了樓。
街道上朔風正狂,空蕩無人,看不見的天幕深處,又開始沒完沒了下起鵝毛大雪來。驪君舉目四望,只是不見雲岫身影。
他頓時憂心如焚,一把扯下客棧門口燈籠,按掌櫃指的方向快步尋去。轉出巷口時,天已黑盡,他不由加快腳步。
正慌張之際,差點和對面來人撞個正著,兩人都嚇了一大跳。他提起燈籠一照,只見雲岫披著一身風雪,兩手拎滿東西,正心有餘悸地望著自已。
驪君內心委屈,又捨不得責怪姐姐,只暗中咬住嘴唇,一言不發伸手去接過雲岫手上之物。
“你怎麼就這樣出來了?也不披件衣服?”
雲岫慌忙取下身上那件暖和的絲絨大氅裹住驪君。見他還是沉默不語,知道他心有怨意。而云岫自已心情低落,一時也說不出寬慰之詞,二人只是一前一後,默默回到客棧。
進得店來,雲岫叫來堂倌,把她所帶食物拿去重熱。驪君這才發現自已早已飢腸轆轆。
通向二樓的木梯狹窄陡長,雲岫在前面走了幾步,沒聽見驪君腳步,回頭一看,驪君一副虛弱之態,正可憐巴巴望著自已。
如此熟悉情景,曾經那個時常粘著她撒嬌的小葵妹,彷彿又來到面前。雲岫不由啞然失笑,返身折回去,一把拉起驪君,帶她回了屋。
“姐姐要記得,驪君時時記掛著姐姐,以後姐姐出門,一定不要再讓驪君擔心。”
雲岫正想摸黑去點桌上那盞青花油燈,驪君仍是牢牢抓住她的手不放,聽他此番肺腑之言,雲岫不由嘆了口氣,把他輕輕一擁,安慰道:
“姐姐這下記住了,以後定不會再讓驪君煩憂。”
待油燈亮起,驪君看見雲岫一臉落落寡歡之色。
不待他追問,雲岫將那偶遇金媽媽之事告訴驪君。
回首昨日噩夢,驪君胸中之痛並不亞於姐姐,他摸到雲岫手腕蜿蜒疤痕,思緒又飄回到那個瀕臨死亡之夜。
當年瘟疫洶洶,惠民城中死人無數,街道上四處皆是倒斃之人。奄奄一息的自已也被金媽媽棄於門外。
收殮屍體的仵作衙役押著車一路過來善後,車軲轆吱吱嘎嘎,沉重地輾壓在石板路上,從她身邊一趟趟經過,只等她嚥下最後一口氣,就會冷漠地將她如垃圾般扔到那運屍車上。
生死關頭,是雲岫姐姐再次將她從死神手中奪了回來。回憶至此,驪君把臉伏於雲岫掌心,已是泣難成聲。
見勾起驪君傷痛,雲岫忙抹去自已臉上淚痕,扶起驪君,竭力擠出一抹笑意,安慰道:
“驪君別難過,一切都過去了,我們倆現在不都是好好的嗎。姐姐答應你,以後一定會好好照顧自已,驪君也要答應姐姐,也要好好珍惜自已。姐姐疼你愛你的心,你是自小就明白的。”
驪君跪在地板上,半個身子伏在姐姐膝頭,他緊緊抱著他的雲岫姐姐,一種相依為命之感油然而生。整個人頓時變得脆弱起來,像片寒風中掙扎的單薄葉子,顫抖得更厲害了。
是夜睡下,雲岫只是輾轉難眠。迷迷糊糊熬到半夜,只聽到樓下有個聲音隱隱在喚她,她晃晃悠悠下床尋來,見客棧一樓大堂裡,站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兒,穿著一件烈焰般的紅裙,正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已。
那女孩面孔像是蒙著一層輕紗,若隱若現,雲岫定睛細看,發現是可憐的小葵妹,她趕緊奔過去,想要拉住她的手,那女孩卻又突然變成了十六歲的自已,那個無依無靠,跌落火坑的李素萍。
小素萍向雲岫伸出手來,悽然哀求道:“姐姐你怎麼才來?姐姐救我,姐姐救我……”
雲岫聽得肝腸寸斷,又害怕驚跑了她,只是輕輕的向她走過去,想要去抱住那個可憐的自已。
這時一陣魔鬼般的笑聲突然響起,披頭散髮的金媽媽瘋跑過來,揚起手中荊條就向小素萍身上無情抽去,不待荊條沾身,小素萍已向雲岫匆匆一笑,悲涼別道:“姐姐,我好冷,我好害怕,那我先去了。”
說罷縱身一躍,跳進她身後驀然出現的一片火海,待雲岫拼命挪動如中蠱般僵硬的身體,向她奔去時,她已立於那熊熊火焰之中,只一瞬間,就消失不見了……
“姐姐,姐姐,你怎麼啦?怎麼啦?是做噩夢了嗎?”
雲岫被驪君焦急喚醒,發現自已周身冰冷,卻是憋出一身汗來。她摸摸身旁驪君,雖已慢慢回到現實,卻仍在剛才夢魘中顫慄。
驪君用手試試雲岫額頭,並無異常,他稍放下心來。那床所蓋被子窄小,已被雲岫夢中踢開,上面的大氅也滑落於地。驪君摸索著把它撿起來,又仔細給姐姐重新蓋好。
雲岫身體仍如凍僵的石條,驪君小心依偎過去,試著把姐姐冰涼的身子拉入自已懷中取暖。這一次,雲岫只乖乖踡縮,沒有再做閃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