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姚江與先生一行作別,驪君與雲岫馬不停蹄往家鄉趕。正是多雨之秋,沿途水患不斷,滿目瘡痍。兩人雖是歸心似箭,路程卻甚是艱難。一路延宕下來,直耽擱了月餘才回到惠民老家。
兩人都在同縣,相隔不過十餘里,便順路先去了陳家村。回到闊別十四年之久的生養之地,驪君記憶裡那片溫暖澄黃的夕陽濾鏡破碎了,現在眼前的一切都那麼矮小破敗,目光所及皆是一片蕭瑟。而童年記憶中鄰人舊裡的房舍竟如消失般,無處可覓。
驪君憑著一處山包為座標,勉強找到爹孃墓地,四處已是亂林參差披拂、遍地雜草叢生,哪還尋得著二老墳頭。
驪君揮刀去砍擋路的荊棘,與雲岫艱難尋找。這時不遠處傳來哞哞的牛叫聲。原來是一隻覓食的老黃牛被困在了這林子裡,不得出去。
緊接著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林外焦急地喚著,尋找著這牛兒,也沒看見人影何處,驪君趕緊高聲喊道:“喂!誰家大嬸,你的牛在這邊呢!”
一陣悉悉索索聲響後,一個戴著破舊黑包頭的老婦人鑽進了林子,待她與兩人碰個正著,雲岫不由心下一懼。
只見老婦人臉色臘黃憔悴,右眼被一塊巴掌大的青色胎記覆蓋,幾縷被樹枝掛落的亂髮散披在肩上,冷不丁在這陰冷淒涼之處現身,實在讓人瘮得慌。
老婦人更為驚恐,在這窮鄉僻壤之地竟冒出兩個神仙般的人兒,她以為自已老眼昏花看錯了,忙撩起衣角去拭眼睛,而那兩個神仙竟沒有消失,她嚇得直呼阿彌陀佛,忙抓起牛籠頭想逃出林子去。
驪君已認出眼前這個面目猙獰的老婦,他忙驚喜叫道:“訥嬸子,訥嬸子,是我,是我,我是陳家的那個小葵妹。”
見神仙人兒說話了,老婦人驚魂稍定,麻著膽子回過頭來相認,打量好一會,只是搖搖頭問道:“這位相公開玩笑了,我家是有個小葵妹,只是失蹤多年,你一個堂堂男子,怎麼好冒充於她?”
驪君聞言悲喜交加,一把扯掉自已的發巾,讓頭髮如瀑布般披了下來,她湊近前去,仰起自已的臉,急切道:“訥嬸子,你看,我真的是陳小葵,只是出門在外不便,所以扮成了男子。”
訥嬸子覷眼細看,終於認出了那個早在記憶裡消失多年的小葵妹。她仍然難以置信,瞪大一雙眼睛道:“果真是小葵妹啊?天可憐見,我以為你早死在外邊了呢。呸呸呸!瞧老身這張破嘴,淨說些不吉利的。罪過,罪過。”
訥嬸子羞於失言,趕忙賠罪,又追問道:“只是,你怎麼突然出現在這裡?是不是回來祭拜爹孃?”
驪君連忙稱是。於是訥嬸子道:“這地方好多年沒人來了,一時半會不好找到他們。這時辰日頭就快落山了,要不,你們且隨嬸子回去暫做歇息,明天嬸子陪你們再來?”
此時已入仲冬,氣溫驟降,遠山已有覆雪。驪君見雲岫一身單衣,已是滿臉飢寒疲憊之色,心中心疼。於是趕緊應承道:“如此也好,那就多多勞煩嬸子了。”
這訥嬸子是驪君堂嬸,堂叔光棍多年,好不容易說得這個醜妻,當初只因傳言她長相可怖,兇惡如鬼,陳家小孩中只有小葵妹願意去接親。
她嫁到陳家後,也只有小葵妹願意與她親近。所以,雖然她對別人總是一副凶神惡煞樣子,待小葵卻是親切得很。一有了好吃好玩的,總拿來討好她。
驪君不但記住訥嬸子遞給她的零嘴,更記住了她右眼上的那塊可怕胎記,因此,時隔多年,她仍能一眼認出這個飽經風霜的醜嬸子來。
三人鑽出林子,便道時有時無,崎嶇難走,只能牽馬前行。
路上驪君問起族人情況,訥嬸子只是苦嘆,前些年遇上一場大水澇,這陳家村幾乎被摧毀一空,族人死的死,逃的逃,現如今存下的,也沒幾戶了。
水災後,驪君那唯一的堂叔也因悲愁去世了,訥嬸子無兒無女,一個人也沒個去處,只得留在這荒涼的陳家村苦度時日。
得悉如此慘景,驪君心中沉重,此次回鄉,除了祭拜爹孃,她還有個願望就是要感謝族人當初對他家的幫助。當年爹爹含冤入牢時,正是族人湊出那五十兩銀子,讓她為爹爹奔走。
後來錢財散盡,爹爹冤死牢中,也是他們幫忙下葬,並收留了小葵妹。只是小葵妹覺得自已實在欠人太多,又逢天災人禍餬口艱難,便跟了村中大孩子外出流浪乞討,後與人失散,艱難之時,幸被姐姐雲岫收留。
驪君回想前塵舊事,胸中波濤翻滾,又看到身旁姐姐雲岫,只覺恍若隔世,眼淚撲簌簌落了下來,雲岫發現了,趕緊上前抓緊她的手,牢牢牽住她往訥嬸子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