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弟子一路跟隨先生翻山過嶺、涉溪越澗,直走到意興闌珊。

午時,行至一秀林溪水處,大家脫鞋涉水而過,雲岫正待挽袖脫鞋,驪君已光著腳丫啪啪踩著水過來,彎腰指指自已,示意要背雲岫過去,雲岫有些難為情,又見諸原正笑盯著自已看笑話,更加不好意思。

諸原拎著鞋起鬨道:“你們二位也算是老夫老妻了,有什麼可害羞的?驪君哥哥要背就讓他背唄。”

雲岫已脫掉了鞋子,仍在遲疑,諸原已踏水過來,捉弄道:“姐姐不讓驪君哥哥背,那也別浪費他一片好意,諸原可不客氣了。”

說著就想往驪君背上撲。驪君連忙笑著閃身躲開,見姐姐猶在驚詫,乾脆一把拉過她,在眾人的鬨笑聲中,深一腳淺一腳趟過了溪水。

見此處風景清幽宜人,先生吩咐就地休息用餐。先生指著清澈純淨、潺潺而淌的溪水笑道:“當年先賢們聚會於蘭亭,曲水流觴,好不快哉,已是千古佳話。我等雖無才效仿,但也可縱酒放歌,以助雅興。”

諸原正塞了滿嘴果子,一聽先生提議,馬上跳起來興奮嚷道:“那老先生何不唱唱家鄉越調,讓我們也飽一飽耳福。”

眾弟子跟著起鬨,先生倒也來了興致,於是杵著竹杖站起來,也想逗弟子們開心,他清清嗓子張口唱道:“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驪君聽出此詞正是北宋蘇軾“烏臺詩案”後,被貶黃州時所作的《定風波》,想想此時的陽明先生處境,與那東坡先生何其相似。先生一生致力推崇聖人之道,且跟隨者眾多,屢屢觸動權奸利益,因此一直被朝廷排擠。也屢被清流誤責他一方面不敢諫言時弊,一方面卻又貪戀官位不去。實屬心口不一。

而世人誰又懂得先生委曲求全,不過是為了在夾縫中求存,以儘可能實現自已那為萬世開太平的人生終極理想。

先生若圖自身安穩,只怕早退隱山林做了個閒雲野鶴,豈不瀟灑自在?又何苦摸爬滾打在這烏煙瘴氣的廟堂之上,對各方魑魅魍魎虛以委蛇。

驪君早熟悉先生曲調,這定風波之詞更是爛熟於胸,正默默於心裡跟唱,先生卻猛地咳起嗽來,久久直不起身,徐愛忙上前扶先生坐下休息。

見弟子們都還沒聽得盡興,驪君起身道:“讓驪君替先生唱完這一曲吧,各位師兄切莫見笑。”

他走得前來,對先生躬身一揖,執扇起舞,朗聲唱道: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雲岫坐在溪石上,只見驪君一襲白衫,衣袂翩翩,他唱得好似輕鬆淡然,雲岫卻聽出那曲中深藏的苦澀與不甘。

果然驪君一曲唱罷,已是淚水潸然。

眾人亦含淚叫好,李霄文拎起酒壺給大家把酒斟滿,隨後把一大碗酒遞給驪君,道:“驪君,為兄敬重你是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為兄先幹了這三碗。”

說罷,李霄文咕咚咚一氣連喝下三碗酒。驪君見他心事重重,知道他仍以自已身份為恥,也深知他的隱忍與負重。

驪君正待安慰,李霄文已揚手扔掉酒碗,只聽那陶碗厲聲摔碎在溪石上。他帶著幾分醉意,走到先生面前,恭恭敬敬施完一禮,笑道:“讓霄文為先生和師兄弟們也獻上一曲吧。”

他不待眾人響應,已傲然立於溪中,執竹作劍,隨著歌聲迎風豪氣狂舞起來:

“千里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

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風吹雨打去。

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

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

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待他舞罷,已是涕淚縱橫,心碎力竭,眾人眼睜睜見他仰身硬挺挺倒於溪中,只見那溪水四濺。大家一片驚呼。

驪君和陸澄連忙奔過去,將他扶了起來。

先生過來,忍淚將自已衣衫披在李霄文身上,他又怎能不懂眼前弟子,但他知道說什麼都是多餘,只痛心俯下身去,緊緊將他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