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陽明先生於正德八年二月,回到紹興餘姚老家,在闊別多年的宗族親友之間走動應酬,本來是和徐愛、黃綰約好,一起到天台、雁蕩山等地方去走走,可等到五月,黃綰一直沒來。
這次計劃中的出遊不只是為了玩樂,陽明先生所謂的提點弟子、開導弟子之學,就是把這日常生活之中的遊山玩水當作講學之地。因為黃綰一直沒來,到了七月,陽明先生和徐愛便領一幫弟子按原計劃出行了。
可這次出遊並不開心,他們離開紹興,從上虞進入四明,又到了雪竇寺、千丈石,又登了天目山,看了華頂。這些美景都在天台一片。
結果到了奉化之後,赤城多旱,山田龜裂,只見道旁農家,戶戶悽然望雨,如果再無收成,又將是一個賣兒賣女的饑荒之年。
如此慘景,陽明先生哪還有遊山玩水之心,於是從寧波弄了一條船回到餘姚。
剛回家不久,弟子李霄文和驪君從千里之外,風塵僕僕到訪,隨行竟然有妻妹小諸原和一個不認識的書生。只聽諸原叫他雲岫先生,想必也是慕名而來的同道之人。
已是八月中旬,離他去滁州赴任,還可以逗留一段時間,於是他讓人收拾客房,留眾弟子安心住下來,以傳道授業。
弟子驪君,自他當年受刑被貶之後,一直未曾見面。不過屢有聽聞他的作為,他對這個使他倍感驕傲的年輕弟子,是抱有深深期待的。
一日午間小憩,驪君來向先生稟明心事。先生細目美髯,面容清癯,因少時格竹落下肺疾,於靜坐中仍不時輕聲低咳。
此時的雲岫已恢復女兒之身,與諸原共住一室。先生早已察覺驪君與她端倪。只等驪君來找自已。
見先生正在靜修,驪君不敢打擾,只是輕輕跪於先生榻前等候。待先生靜坐完相問,才吐露自已心中困頓。
先生聽罷,起身趿鞋,然後捻鬚笑道:“這有何難,如果你姐姐雲岫不嫌棄,不妨讓我先認她做個妹子,我再將她嫁與你,如何?”
驪君大喜,伏地連嗑了幾下,然後望著先生,又惶惑起來,結結巴巴道:“可是,可是,學生我本是女…….”
不等他再多說,先生揮揮手打斷道:“心外無物,心外無理,驪君不用再問我了,答案不是早已經在你心裡了嗎?去吧,去吧,安安心心去準備成親的事吧。”
驪君有些驚愕,仍跪在地上回味,先生俯視的眼神已然洞察一切,他就像一個神明一樣坐在那光線裡,俯瞰著眾生的一切,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驪君瞬間如被點化,他心裡一直梗著的那些顧慮與忐忑,竟然都是多餘。他一時豁然開朗起來,起身歡天喜地去找姐姐。
一聽先生的安排,雲岫還沒反應,諸原先炸了鍋,直在屋裡來回打轉:“這,這什麼跟什麼呀,這不亂了套啦,我才跟雲岫姐姐義結金蘭,這老姐夫怎麼又來搶親,這不亂了套了嘛,那他以後不是成了我義姐的義兄,那我叫他什麼好?”
她又回想起來,指著驪君鼻子,撇嘴問道:“還有你,你不是也與姐姐結拜的是姐弟嗎?現在又要換作夫妻,真是亂了套啦!”
驪君聽到她亂七八糟的一番話,早已笑得直不起腰。對諸原的這一系列疑惑,他還真回答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雲岫倒還從容,拉過諸原一邊安撫,一邊對驪君笑道:“雲岫聽從先生安排。”
準備兩日,先生鄭重請來族中幾位長輩,擺了香案,放了祭品,燒了黃紙,燃了鞭炮。
雲岫與先生交換名帖,待長輩訓話完畢,雲岫跪下給義兄陽明先生敬酒,先生贈了三禮給她:一盒首飾,兩件新衣,三本詩作手跡。
雲岫遠道而來,別無餘物,只恭恭敬敬遞上一面,自已手書的梅花篆字扇面贈與先生。
如此操作,眾弟子都興奮異常,因為他們已經猜測到驪君接下來的婚事。在這漫長而枯燥的學習生活中,這何曾不是一件讓人開懷放鬆的樂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