驪君自離家鄉,還從未回去祭奠爹孃,雲岫也正有此意,於是驪君乾脆告了幾月省親假期,準備去見了先生,二人便一同回鄉祭祀。

一切準備妥當,驪君想起師母提及黃綰遊學未成之事,便想再去約下這位年長的師兄同行。結果到黃府撲了個空,黃綰已於數月前回了浙江台州老家歸隱。

兄長霄文那裡,驪君仍覺心中虧欠,與雲岫商量,臨行前須得與兄長一敘明白,方能擱下心結。

雲岫已能輕鬆馭馬,兩人各乘一匹前往李府。實在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禮物,驪君想起自已剛手抄的一本《五經臆說》,覺得正為合適,便精心裝上函套帶上。

李府位於繁華之處,街道上行人如織,兩人進了鬧市便下馬步行。驪君總覺得身後有雙眼睛在盯梢。數次回頭察看,卻無異樣。

快到李府門前,被人叫住,卻是李霄文。他仍身著官服,威風凜凜之下藏著一臉疲憊,看來剛從北鎮撫司忙完回來。

李霄文擔憂提醒道:“驪君,你還是要多處處留神,剛才我一直隨於你們身後,發現一個乞丐在偷偷跟蹤你,本來我想等他出手就將他拿下,沒料被他察覺,竟溜掉了。”

驪君略感意外,很快鎮定下來,他心裡清楚,幾年公務實在得罪人太多。他儘管心中早有準備,還是有點惶懼,畢竟他如今並不是個孤家寡人。

得知他倆來意,李霄文臉上終於有了點久違的笑意。忙熱情招呼二人進府。

待安頓好酒食,還未動箸,乳母抱著哭嘰嘰的笙兒進來。笙兒一出生就沒有娘,跟爹爹也不親,雖然有祖父母心疼,但畢竟隔著一層。他也像是體察到孃親生前艱辛,自小就愛哭,一張小臉很少有開心的時候。

李霄文伸手去接兒子,沒料笙兒揪住乳母的衣襟不放,李霄文硬生生扯過笙兒,笙兒在他懷裡掙扎著,哭得更厲害了。李霄文哄著哄著,變得有些不耐煩起來。

雲岫心疼孩子,起身伸手拍拍,柔聲喚道:“笙兒不哭,到雲姨這來。”

說來奇怪,雖然雲岫仍是男子裝扮,那孩子卻是不認生,見她呼喚自已,竟停止了哭鬧,認真打量起雲岫來。笙兒眉眼酷似麗娘,跟雲岫便掛著幾分相似。

“孃親,抱。”笙兒忽然衝著雲岫喊道,同時向她可憐兮兮地伸出一雙小手。

雲岫心中融化,順勢接過孩子,笙兒比肖龍不過小一兩歲,卻是瘦弱了許多,雲岫心疼,趕緊拿了絹帕給他擦去淚涕。

那乳母見笙兒終於安生,放下心來,被這孩兒磨了一天,實在疲累,於是趕緊告退,想趁機去找個地方喘口氣清靜清靜。

見雲岫用餐不便,李霄文過意不去,欲喚乳母。雲岫忙道:“不礙事的,在家我也是這樣帶肖龍的,已經習慣了。”

李霄文不便過於客套,便由著她了。

雲岫在那哄著孩子,一邊餵飯。笙兒在她懷裡認真吃著,竟乖得像換了個人似的。

李霄文闇然苦笑,心裡直可憐自已和笙兒都沒有這個福份。他拿過酒來給驪君斟滿,兄弟二人暢快痛飲,酒過三巡,話題又扯到朝局之上。

這不免讓二人又心生沉重之感,李霄文竟自飲盡杯中酒,長嘆一聲,對驪君道:“我知道,朝廷上下都痛恨錦衣衛,而我李霄文當初口口聲聲要濟世匡國,如今卻淪為了廠衛的爪牙。”

不待驪君開口,他已又一杯酒進肚,繼續道:“這些年,你看那詔獄,陷害了多少忠良?以前我李霄文對錦衣衛心嚮往之,以為在那裡可以更好的實現自已的抱負,沒料卻……落得如今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見他噙淚又去抓那酒壺,驪君忙伸手擋住,握緊兄長的手,殷切道:

“兄長品格,誰人不知,有多少蒙難官員,莫不是因兄長在其中周旋保護,才得以留得性命。雖然兄長不說,但是大家心裡都清楚,私下裡,誰不敬重兄長。兄長本對錦衣衛早生離意,但兄長為了儘可能保全更多忠良,一直委屈自已。兄長心裡的苦,驪君焉能不知?”

李霄文聞言,抬起臉來,一直隱忍的熱淚,此時毫無忌憚地滾落下來,他的臉龐卻慢慢浮現出輕鬆的笑意,心中千斤重擔彷彿一下被卸了去。

他一把抓起酒壺,給驪君和自已斟滿,然後揚起脖子一氣喝盡,方才對驪君笑道:“有驪君懂我,我李霄文此生無憾了。”

驪君見兄長釋懷,也忍不住欲要暢飲,轉頭看見雲岫正笑盈盈望著自已,才想起身上還有正事。於是跟李霄文賠罪道:“驪君明日便要啟程,待我回來,再與兄長痛飲。”

李霄文心中鬱結已解,也不在乎,見笙兒在雲岫懷中熟睡,忙喚了乳母把他抱去。

三人宴罷,李霄文送至門外,對驪君道:“二位且先出發,我只等手中事務辦妥,便來追趕你們。到時我們在先生家中,再暢快一敘。”

待驪君與雲岫馬蹄聲盡,李霄文方覺胸中悵然若失,他望著自家府中,一派燈火輝煌,隱約有絲竹樂之聲傳來。他憎惡地皺皺眉頭。不知他那六旬的父親,正於何處與新納的小妾逍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