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經臆說》抱在手中,驪君臉上直髮燙,不及羞愧,與雲岫一齊向師母道謝辭別。
那雲岫心中仍溺於剛學的越調,對師母與驪君的堂中談話尚矇在鼓裡,見師母愣是拿一雙眼睛在自已身上來回巡睃,雲岫只以為是自已不小心露了馬腳。
姐弟二人來回趕了大半天的路,天已黑盡方才到家,已是身心俱疲。
驪君滿腹心事,晚飯沒什麼胃口,見他低落,雲岫只道是疲累所致,並沒有放在心上。
不過她自已卻是滿心的喜悅,她第一次感受到這種自由的快樂,那種打破枷鎖,掙脫樊籠的輕盈之感,讓她整天都恍如夢寐,心如飄浮於天空的一片自在遊雲。
肖龍吃過晚飯,這個小人兒趁姑姑不在家,撒開膽子和青青玩了一天泥巴,已是困得睜不開眼簾,便期期艾艾過來粘著姑姑。
雲岫仍餘猶未盡,一邊哼唱越調,一邊幫肖龍仔細洗漱,打發他上床睡覺。
肖龍攬著姑姑脖子不鬆手,已是睡意朦朧,卻喃喃求道:“姑姑給龍兒唱曲,哄龍兒睡覺。”
這肖龍面龐圓潤,濃眉大眼,猶如他爹爹鳳鳴的翻版,雲岫心疼,當然依從,一隻曲還未唱完,肖龍已呼呼睡過去。
雲岫出來倒水,卻看見驪君於外門徘徊。她想起白天情形,察覺驪君心事,關心問道:“弟弟這是怎麼了?”
驪君欲言又止,雲岫有些著急。怕吵醒肖龍,便拉驪君於院中涼亭坐下,邊給他把扇,邊柔聲問道:“莫非驪君還在為朝中之事煩惱?”
驪君看向坐在面前一無所知的雲岫,如水月色,把她的臉龐勾勒出柔和的輪廓,一片靜謐氣息,那麼美好,使人不忍破壞。驪君一時無法啟口。
此時屋頂,寂靜飄渺的墨藍天穹,已高高掛起一輪皎潔明月,如同一面亮晃晃的銅鏡,映照出這千里大地上的山川萬物。
夜色深處,不知何人用洞簫輕輕吹起一支莫名憂傷的相思曲。
驪君不敢多聽,強迫自已開了口:“姐姐,今日師母代霄文兄向你提親。驪君不敢做主,需得姐姐自已決定。”
雲岫一愣,手中蒲扇滑落,她慌忙俯身去拾,驪君已先一步撿到,趕緊遞給姐姐。
慌亂中碰到雲岫冰涼的手腕,似乎觸及那道為他落下的疤痕,驪君如被雷電輕擊,瞬間失神。
整個世界一下變得安靜,雲岫無言,卻內心翻騰,這個訊息似乎來得過於突兀,卻又像在情理之中。
霄文情義,她早已察覺,只是自已心中彷徨,一直沒有主意,只能刻意迴避。
見姐姐沉默,驪君無法揣度她的心事。嫁入李家,也許是個不錯的選擇,畢竟李氏在朝廷根基深厚,李父又精通為官之道,這個官場“不倒翁”,斷不會像自已剛直激烈,說不定哪天稍有不慎,便會引來殃及家人的災禍。
而且,他相信兄長李霄文,有了麗孃的前車之鑑,想必他定會百般珍惜姐姐,愛護姐姐,就算李家因嫌棄姐姐身世而故意苛責,姐姐也不會落得似麗娘那般淒涼下場。
驪君還未說服自已,一旁沉默良久的雲岫,已低聲回道:“我知道了,容我先去想想。”
目送姐姐背影落寞消失,驪君仍呆坐亭中,他突然想起麗娘,那個酷似姐姐的女子,頓時心神破碎,涕零如雨。
他不敢去深想,也不敢承認,自已心底竟是萬般捨不得姐姐。他居然一直沒有想過她會出嫁,他理所當然以為,他們姐弟二人會一直一直在一起。
他笑自已竟如此幼稚,他用盡自已所有的努力,去為她做了這全部的準備,剛為她奉上這世界的一塊蜜糖,她都還沒來得及好好品嚐,他怎麼捨得,一鬆手,又讓她跌入這塵世不堪的汙水濁流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