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亞舟養傷大半月,已基本痊癒。因驪君拜託李霄文幫他在錦衣衛謀個差事,李霄文便趁閒過來拜訪吳亞舟。

兄長登門,驪君趕緊讓青青去請了吳亞舟來府上相聚,又讓嬋姑安排了好酒好菜款待。

李霄文此番過來,也是因為笙兒一直鬧騰著要見“孃親”,別的時候也不好帶他專門來見雲岫,這回趁著機會,正好滿足笙兒心願。

雲岫見那笙兒一副瘦弱模樣,雖只比肖龍小一歲餘,個頭卻不及肖龍胸口。又見笙兒親近自已,口口聲聲喚自已孃親,她心中不忍,有了將笙兒收為義子的念頭,與驪君商量後,去跟李霄文一講,沒想到李霄文正有此意。

李霄文當即讓笙兒給雲岫驪君行了大禮,商定擇日再行正式的認親儀式。肖龍見笙兒叫自已哥哥,歡喜之餘,拿出一把吳亞舟給他做的竹劍送給笙兒,兩個孩子持著竹劍在屋裡開心嬉鬧起來。

吳亞舟養傷時,為解他煩悶,雲岫常教了肖龍過去陪他。吳亞舟見肖龍是塊習武之材,一來二去,竟將肖龍收做徒弟。每日讓肖龍跟著他晨練夜習,也是教得有板有眼。

李霄文早聞吳亞舟武功高強,有意請教,兩人於院中小試幾招,吳亞舟竟勝得一籌,讓一向恃才倨傲的李霄文連連歎服。

時至歲末,急景凋年。雲岫又接鳳鳴數封家書,封封皆報平安。湘兒還畫了嬌嬌一幅小像隨信捎來。肖龍一見妹妹,眼淚直在眼眶打轉。肖龍已能寫不少文字,雲岫便讓他也給爹孃妹妹寫了回信。

轉眼元日已至,雲岫想著先生遠在滁州,定是不能回京團圓,加之她心裡不放心諸原,便專門去了一趟王府,想請師母諸原和張杏兒於除夕一塊到自已家中團年。

自諸原那日胡鬧後,諸翠擔心諸原再出岔子,不讓諸原出門,自已也是每日眼皮子底下守著,這陣困在家中早憋得難受。

見雲岫來請,當然求之不得。畢竟把那諸原這樣關下去,也不是個長久之計。雲岫今日前來,正好可以勸勸原兒。

諸翠陪雲岫來到後院門洞,遠遠聽見諸原房中傳來寂寥的古琴之聲。諸翠怕有自已在,諸原又不肯開門,便讓雲岫自已過去。

雲岫悄悄來至諸原閨房窗下,挨著一棵吐苞的老梅樹,靜靜品味諸原琴聲。她曾習過寧獻王朱權的《神奇秘譜》,已聽出諸原所奏正是秘譜第一曲《遁世操》。

雲岫聽得出神,立於雪中,已忘了寒冷。突然琴聲戛然而止,那扇緊閉的紙窗譁一聲被人推開。雲岫惶惶抬頭望去,只見諸原一襲灰色海青立於窗前,正欣喜而熱烈地望著自已。

雲岫微怔,腦中事先想好的萬千勸解之詞,此時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剛開口叫了一聲原兒,那諸原兩行清淚已不聽使喚地滾落下來。

見諸原如此情形,雲岫更加惶恐,她聽見一聲門響,知道諸原已開啟了門,於是趕緊繞出林子。等她進了房間,諸原已坐回琴前,也不再看雲岫,只強做平靜繼續彈奏《遁世操》。雲岫分明已聽出她彈錯了好幾處地方。

雲岫見那書案上放著一本破舊琴譜和幾卷泛黃經書,知道這些物品皆是靜一師父遺物。包括那古琴與驚鯢劍。

雲岫進門時已脫去擋雪裘衣,這會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才發現諸原屋中並未生火。她見諸原衣衫單薄,趕緊拿來外衣給她披上。又見諸原身上那件靜一師父的淄衣,只擔憂她生起厭世的念頭。

她拉起諸原道:“原兒何苦折磨自已,難道你忘了先生所教嗎?身之主宰便是心,意之所在便是物。本來心外無物,原兒為何要為這不存在的物所困擾?”

諸原一臉淚痕,只是不解,反駁道:“姐姐說這感情是虛無的物,那靜一師父對順玉的愛難道是假的嗎?還有姐姐你對驪君哥哥的愛,難道也是不存在的心外之物嗎?”

雲岫思索片刻答道:“感情存在,哪有真假。姐姐所說的物,是指我們意之所在,而這意發之於心。

原兒不認識姐姐時,本來平靜快樂,現在卻因為姐姐變得不快樂,原兒對姐姐動了意本沒有對錯,但原兒卻為得不到感覺痛苦,這得不到的痛苦便是物了。

你喜歡姐姐,原本也可以是快樂的啊。為什麼非要得到呢?為什麼要為得不到而產生痛苦呢?

吾本具足,不假外求,我們的心就是一切本源所在,為何偏偏要向外去索取呢?”

諸原初聞,並不能悟,但又覺得姐姐所說,與先生所教一致。聽先生講學,只是枯燥乏味。而現在雲岫姐姐一說,她只覺得那些遙遠的大道理離自已卻是近了許多。

“可是,原兒還是難過,原兒恐懼以後的日子裡沒有姐姐會孤零零的。”諸原仍一臉慼慼道。

雲岫給諸原抹去淚痕,見她似懂非懂一副可憐樣,於是繼續提點道:

“當你難過的時候,你就是難過。當你恐懼的時候,你就是恐懼。

你只有把你自已撕開來了,你才能活出那個最本真的你自已。你要學會接納生命的偶然性,要有生命的重塑力。

人生就是一場修行,你只有修得一顆不動的心,你的人生才能到達靜一師父所說的那個彼岸世界。”

諸原此刻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道:“啊,原兒明白了,原兒明白了,原兒要學會允許所有事情的發生,也要學會接納生命中所有發生的事情。

只有物來順應,我們才能擁有一顆強大的平常心。才能不以物喜,不以物悲。

原兒居然一直以為靜一師父是因為思念的痛苦才追隨順玉而去,沒想到她是因為心中圓滿才去了那彼岸世界啊。”

原來,在靜一師父的世界裡,陌上花已開,可緩緩歸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