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喜事速成多興旺。
諸翠很快在臘月裡擇得個吉日,又特地從柳泉樓請了大廚過來,於王府內建了十餘桌豐盛酒席。京中王門弟子悉數前來捧場,雖按先生要求從簡,但也是門前車水馬龍,熱鬧非凡。
驪君因感激時任首輔楊廷和提攜,恭敬送了請柬過去。只可惜一直於仕途栽培他的前首輔李東陽大人已於年初致仕,回了湖廣茶陵老家養老去了。未能借此感恩,驪君深為遺憾。
雖請了楊大人,驪君也不敢指望楊府會有人來,就在驪君不抱希望之時,沒想到楊廷和之子楊慎親自登門道賀。雖然楊公子一身布衣,待人謙遜隨和,驪君仍有受寵若驚之感。
這位楊慎公子與驪君同歲,小小年紀便擬做《過秦論》,其很多觀點竟與賈誼相契合。時稱其有賈誼之才,後又被贊才比蘇軾。
正德三年,楊慎與驪君同科參加會試,本來楊慎文章已被主考官王鏊、梁儲列為卷首,不料考卷意外被燭花燒壞,以致名落孫山。
因從小受其父:“讀書第二,登科第三,修身齊家及是第一件事。”教導,楊慎並不因落弟氣餒,只安心用功,於正德六年高中狀元,授翰林院修撰。
驪君因仕進後一直在外就任,與楊慎並無太多交集,只是彼此久聞其名,也算惺惺相惜。李霄文因常於楊府走動,與這鼎鼎大名的楊公子頗為相熟。楊公子此番前來,也是李霄文一路作陪。
是日,豔陽高照,喜宴於午時在院內開席,因為是簡單家宴,賓主都比較隨意放鬆。諸翠代表陽明先生做了主家的感謝致辭後,便由驪君領著雲岫逐桌過去敬酒。
席間賓主皆歡,直喝得酒酣耳熱。少數親密同門竟鬧至日光西斜才盡興而去。驪君由霄文陪著於門外一一相送,又和尹伯指揮下人收拾王府,只在那院中忙得團團轉。
雲岫與諸翠正於內堂拉話,這時張杏兒匆匆跑進來,俯在諸翠耳邊焦急耳語。諸翠聽罷,騰地一下站起身來,生氣嚷道:
“原兒這瘋丫頭,今兒個也不知灌了多少迷魂湯,攔都攔不住,現在好了,也不知跑到哪裡撒酒瘋去了?”
雲岫暗驚,白天她就見那諸原有些反常,自賓客進門起,她就一掃往日苦悶,不停和前來做客的女眷嬉鬧,又在席間與人猜拳打賭,直把那米酒當成水來喝。
雲岫不放心她,本來一直偷偷留意著她的舉動,沒想到剛離開半會功夫,她就鬧了這一出。
驪君和李霄文已匆忙帶了人四處去找,這隆冬臘月天,城外又不太平,她倘若醉倒在冰天雪地裡,一個女孩子只怕弄出什麼好歹來。
眼瞅著那日頭就快沉沒于山脊,諸翠急得在院中來回打轉。雲岫正心急如焚,回頭看見青青在一旁怯怯張望。她一下想起諸原曾跟青青玩鬧。於是按捺住心中焦急,過去詢問。
青青膽怯答道:“原兒姐姐跟我說,她這一輩子都不想嫁人,她要出家去當姑子,還讓我陪她一塊去,只是青青害怕,不敢跟著她胡鬧。”
諸翠一聽,氣得直哆嗦,恐慌之餘,一向果敢精明的她也沒了主意。雲岫心裡卻隱隱燃起一絲希望,她顧不得交待,匆匆跑出門去,解開那樹下三河馬,也不管自已一身釵裙女兒裝,飛快翻身上馬向那城外奔去。
雲岫一路快馬加鞭,剛一出城,風雪漸起。她不敢肯定諸原會去那寂照庵,但無論如何,她必須得去試一試。
好在這寂照庵離城並不遠,藏在京畿西郊林中。因為實在太小,香火本就不旺,加之唯一守庵的靜一師父於昨年冬天坐化,這小小的寂照庵就更是冷清敗落。
雲岫曾聽諸原數次提及,她喜歡那庵中花草,更喜歡與靜一師父對弈暢談。雖然現在靜一師父不在了,諸原還是約過雲岫有朝一日同訪寂照庵。
雲岫一路打聽,趕到寂照庵時,天色已墨,隔著一片風雪茫茫的蕭瑟柳林,雲岫隱隱望見,在那小小破舊的庵門前,諸原的馬兒正不安地掙扎嘶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