訥嬸子的家,不過是在山凹洞處,用石頭樹枝勉強搭起的大棚子,上面蓋著厚厚的茅草。屋內用竹條簡單隔成兩間,一間臥室,一間柴火灶房。
訥嬸子見兩人凍得瑟瑟發抖,忙劈了柴火在屋中火塘裡生起一籠熊熊的火來。火頭上吊著一隻黑乎乎的鐵壺,裡面的水很快燒沸了。
訥嬸子用火木灰用力去搓洗兩隻陶碗,一邊難為情道:“不知今天有貴客到,家中什麼準備也沒有,你二位也別嫌棄老身我齷齪,將就著湊合吧。”
雲岫身上暖和,此時緩過勁來,忙道:“嬸子休要客氣,我與小葵都是貧寒出身,哪有嫌棄自家人的道理。只是嬸子需要我做什麼,只管吩咐。”
見雲岫說話,聲音溫柔,卻是好聽得緊,訥嬸子覺得親近了些,這才笑道:“老身還不曾問起這位相公,不知相公…….”
驪君忙接過話道:“嬸子,這麼多年沒見,您就沒有想要問問小葵妹的話麼?”
訥嬸子已把兩隻碗用清水洗淨,給兩位客人倒上壺中已熬好的薑茶,待驪君喝上兩口,她於是巴巴笑問道:
“是啊,你若不主動提起,嬸子還真的不敢多打聽。看你如今已不比往日,就憑這身行頭,只怕你現在也過得不差吧?那你給嬸子講講,這些年你是怎麼過來的。”
驪君看著堂嬸,訥嬸子正一邊撥拉著塘火,一邊把簸箕裡的幾隻地瓜小心埋進火灰中,這就是他們的晚飯了。
驪君順手拾起一根樹枝,也去扒拉那火堆,想著想著,竟浮起一些笑意。接著告訴堂嬸:
“那年逃饑荒,我跟村中夥伴跑到城裡乞討,後來被惡人欺負,竟跟他們失散了。我當時病倒於街頭,正是這位雲公子好心救了我。”
驪君笑著指指雲岫,雲岫會意,也只含笑不語,等著看她如何說下去。
訥嬸子望望雲岫,一臉感激,唸了幾聲佛後,迫不急待催問:“後來呢?後來如何了?”
“後來,雲公子收留了我,他家是經商之人,便讓我也學了這門營生,後來竟做得發達了。日子倒也好過。”
“那,那,算來你今年也有二十五、六歲了,那你可曾嫁人?”
“哈哈哈…….”驪君忍不住笑出聲來,見堂嬸深信不疑,索性繼續編下去,指著雲岫問嬸子:“難道嬸子沒有看出來,這位雲公子就是小葵的夫君?”
她不管嬸子一臉錯愕,自顧說下去:“小葵夫君名叫雲岫,嬸子直接呼他名諱便是,一家人也不用外道。”
雲岫見她說得離譜,心中好笑,臉上卻是一本正經,見驪君作戲似的往自已懷裡靠過來,只得強忍住笑意,把她摟住,寵溺地摸摸她的頭,又回頭對那半信半疑的堂嬸說道:
“讓嬸子笑話了,雲岫與小葵剛剛完婚,此次陪她回孃家,正是因為新婚,要來告慰雙親。”
訥嬸子又仔細打量一番親暱的二人,怎麼看怎麼般配,只是覺得有點鸞鳳顛倒,那當夫婿的竟然比娘子還要文弱秀氣些。
想那城中貴人,公子哥愛打扮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她也是見過世面的人,那些走村串巷唱戲的男子,扮著旦角,哪個姿色不是勝過女兒。
見對面兩位新人,正開心地剝著烤熟的地瓜,親熱地互相投餵,訥嬸子於是不再懷疑,定定地望著面前一雙璧人,只覺得比戲臺子上的那些個角兒們還好看些。
招呼二人洗漱完就寢時,訥嬸子有點為難,她孤苦一人,只有一張硬板床,一條破被子,還腌臢得不好意思給客人用。
雲岫笑道:“嬸子只管自已去休息好了,我和小葵就在這灶房火堆旁邊將就一晚。反正這天也冷得厲害,呆在火邊還好睡些。”
訥嬸子過意不去,見勸不動兩位貴客,便去外面又抱些乾淨的茅草進來,給二人鋪了一個還算暖和的草窩。臨走時,不放心地囑咐道:
“如果冷,就把火燒得旺些,那邊上多的是劈好的柴火,只管燒去。”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笑望著二人,說道:“其實天冷時,我也愛睡在這草窩裡,挨著火堆,竟比床上睡著舒服些。”
驪君於是頑皮笑問:“要不嬸子也來和我倆擠一晚?”
訥嬸子哭笑不得,擺擺手,邊走邊道:“你這孩子,說什麼諢話呢。哪有跟新人擠一塊的道理。”
等訥嬸子走出灶房,雲岫這才張嘴無聲笑倒在茅草堆上,驪君仍故做正經,一把拉開雲岫的手臂,鑽過去,躺在她懷裡。
嗅著一鼻子熟悉的枯草香味,她打了個哈欠,朦朦朧朧道:“今天真的好累,雲岫夫君,咱們睡吧。”
雲岫低頭瞧著已閉上眼準備入睡的驪君,心中一時溫柔,為她摘去幾顆粘在頭髮上的碎草,把那件當做被子的厚外衣給她仔細蓋上,她正準備瞌眼時,卻發現懷中驪君一臉淚痕。
她當然明白驪君的心事,這一天呈現給訥嬸子的開心模樣,其實全都是她強裝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