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雲岫姐姐一起在餘姚求學的這段日子,應該是驪君有生以來最輕鬆自在的日子,而幸福時光總是短暫的。轉眼已是十月,先生需得去滁州赴任了。

驪君假期已快過半,他和雲岫也準備出發回家鄉祭奠爹孃。大多數無瑣事纏身的弟子都計劃跟隨先生去滁州繼續聽學,李霄文和諸原也在其中。

可在臨行前夜,諸原有些反悔了,跟雲岫說想要跟他倆一塊去山東。雲岫不解,諸原悶悶不樂道:

“不知為何,諸原突然捨不得離開姐姐,平日裡天天在一起,還不覺得什麼,明兒你突然要離開原兒,原兒心裡難受得很。”

雲岫正在為諸原收拾行囊,便停下來,拉著諸原安慰道:

“其實姐姐也不放心你離開我們去滁州,按理說,是我和你驪君哥哥把你帶出來的,也應該把你一塊帶回去。只是,我倆要回家鄉一趟,那地方遠在千里之外,路途又兇險叵測,為原兒安全,實在不能帶原兒同行。”

諸原就勢依偎在雲岫懷裡,攬住姐姐的腰,心裡只是一團亂麻堵塞著,有種複雜的情緒只是說不清道不明,於是只得默默流淚。

雲岫也覺惆悵,對這個開心果似的善良小女孩,她又何嘗捨得離開。但是人生分分合合,哪裡又由得了人。想起遠在雲南的鳳鳴與湘兒,雲岫不由得黯然神傷。她一邊為諸原拭淚,一邊寬慰道:

“姐姐知道你喜歡驪君哥哥,捨不得離開他。但我們回了家鄉料理完家事後,很快就會回京,那時我們就又可以見面了。所以原兒不用這麼難過。”

諸原仍埋著頭,心不在焉道:“喜歡有何用?原兒知道,驪君哥哥心裡討厭原兒,處處防著我,躲著我。”

雲岫一聽她又冒孩子傻氣,不禁笑了,解釋道:“他哪裡是討厭你,你驪君哥哥在心底一直拿你當妹妹看待,他也是關心你的,只是男女有別,他怕你誤會,也怕旁人閒語。”

諸原卻是良久不語,伏在雲岫懷裡,不肯動彈。一陣夜風從窗戶縫隙中鑽進來,桌上的一支殘燭開始虛弱地晃動,時辰已不早了。雲岫正待催促諸原,諸原卻突然低聲喃喃道:

“原兒其實也並不在乎驪君哥哥,原兒難過,是因為姐姐,原兒發現自已喜愛姐姐,真的不想離開雲岫姐姐半步。而你此去家鄉,原兒就要數月見不到姐姐了。”

雲岫聞言,似有所動,抬起諸原的臉來,只見一片狼藉。她有些心疼,勉強笑道:“我們家原兒什麼時候能夠長大啊?等原兒長大了,一定要為她尋一個如意郎君,這樣她就能每天都開開心心的了。”

她語話剛落,諸原又掉下一串淚來,只盯著雲岫,一字一句道:

“姐姐不知,那日你跟驪君哥哥成親,原兒真的好難過,原兒在想,如果原兒也是個男子就好了,這樣就可以娶了姐姐,就一輩子不用分開了。可為什麼原兒就投了個女胎,偏偏又要遇上姐姐。”

雲岫這下聽得明白,暗暗吃驚,看著諸原平日裡大大咧咧,一副不著四六的樣子,心裡竟隱藏著這樣的心事。

她不由嘆息一聲,一顆心竟似墜石,沉沉向一個無底黑淵掉下去。她懂得諸原的痛。因為她自已也和她一樣,正偷偷愛著一個人,雖然那個人已明媒正娶了自已,但隔著性別的迢迢銀河,她竟無法突破那世俗倫理的束縛,坦坦蕩蕩地去愛她。

見諸原正看著自已,雲岫一時慌亂,只怕被諸原看破心事。於是強做笑顏開解道:

“原兒現在還小,所以做什麼都坦坦蕩蕩的,這也是姐姐喜歡你的原因。但人總歸是要長大的,長大後就會有更多的東西來約束我們。你要明白,這世間有太多東西是得不到的,所以不能太過執著,一念放下,便是解脫。何況,我們的生命如此寶貴,不應該活得太過單薄。畢竟這世上,還有更多有意義的東西值得我們去追求。”

雲岫看著似懂非懂的諸原,繼續問道:“原兒明白先生那句,天下萬物一體之仁嗎?先生教我們敬天愛人,愛這世間萬物,你若能明白這個仁愛之意,你就知道該怎麼去做了。”

諸原心中並未被說服,但她似乎察覺姐姐情緒,知道自已不能當真去給她添亂,只能勉強點頭道:“原兒明白了,原兒明天就跟老先生去滁州,從今以後認真跟先生做學問,等原兒學明白了老先生的那些道理,姐姐就不會再嫌棄原兒淺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