驪君回到家中,心中煩鬱,為自已在今日早朝時的怯懦表現萬般羞愧。
做為一個四品御史言官,他卻因為心底存私,竟在諍諫慘烈的朝堂上三緘其口,眼睜睜旁觀幾位忠勇的諫官以死抗爭,自已卻置身事外,只想著明哲保身。他發現自已自滄州回京後,在不知不覺中有些變了。
回家稍待清醒,那太和殿前的幾灘鮮血,又浮現眼前,怎麼也驅之不去,像諫官聲聲的唾罵無情地直戳他的心窩。他如溺水之人,掙扎在彷徨的痛苦漩渦中,不得解脫。
他進得書房後,便把自已關了起來。
嬋姑端茶過來,察覺陳奎異樣,不敢貿然打擾。便去找來雲岫,雲岫小心推門進去,只看見驪君直挺挺跪於家訓前,自顧仰頭髮呆,那臉上一片淚痕狼藉。
雲岫第一次見他如此,心中慌亂,憂心忡忡問道:“弟弟,你這是怎麼了?”
驪君任憑眼淚滾落,良久泣道:“姐姐,只怕驪君以後會違背家訓,也要辜負先生教誨了。”
雲岫不明所以,卻心如刀割,她明白驪君這次定是遇到難事。不禁過去痛心擁抱,無言撫慰。
驪君伏於姐姐懷中,半晌稍得平復,便將早朝之事告訴雲岫,又道:“驪君在滄州時就險些累及姐姐性命,所以驪君只是想,只想以後護姐姐一生周全。”
雲岫聞言,心中觸動,垂淚扶起弟弟,一邊為他拭淚,一邊勸慰道:“姐姐懂你心事,只是不管以後發生什麼,姐姐還是希望驪君能做真正的自已,不負家訓,遵循聖人之道。”
姐姐大義,驪君更覺羞愧:“這聖人之道,吾性俱足,先生龍場悟道,真正參破了心外無理,心外無物。可驪君還是淺薄,只知其義,而做不到身心圓融。實在慚愧。”
驪君當年鄉試,結緣陽明先生,所學思想曾與姐姐時有辯論,對先生的身心之學,雲岫也只是管中窺豹,不得精髓。
只能安慰道:“聽聞先生在京講學,若弟弟心有疑惑,可以多去向先生請教。”
“我一直疲於公務,已很少得到先生教導。當初先生在貴陽龍崗書院講學,霄文兄曾不辭千里,前去聽講,此行使得兄長受益匪淺啊,讓驪君好生羨慕。”
“既然如此,現在你和先生同在京師,何不登門請教。以解心中晦澀難懂之處。”
雲岫邊說邊扶起弟弟,只見驪君去豐城奔波月餘,人已清削黝黑了許多。不忍再添他煩惱,只是好言勸解。
“正好,我休得兩日假期,明天就去拜訪先生,既然姐姐也喜歡先生學問,何不與我同往?”
還沒見到恩師,驪君似已撥開眼前迷霧,心中彷徨稍定,暫時擱下心結。
雲岫沒想到驪君如此提議,心下高興,又覺不妥,違心拒絕道:“我一個女兒家,拋頭露面,只怕多有不便。”
驪君噗呲笑了,指指自已,又指指雲岫,道:“姐姐何不學驪君,拿我衣衫改改,明天穿上,我們一起去拜訪先生。”
見姐姐欣然應允,自去拿衣修裁。想著終能與姐姐同行,驪君心中猶如銜蜜,一時被一種無法言說的快樂佔據。
他曾想過,他能到達的世界,一定也要讓姐姐去到。他驪君所擁有的一切,都只是想為姐姐而擁有。
在明天,這個多少帶著些荒涼的世界,也要把它僅有的美好之門,向姐姐慷慨敞開了。他心底那個多年前暗暗許下的承諾,正慢慢開始兌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