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潸然淚下,怔怔望著雲岫失神。驪君略有回味,不待細想,慌忙上前拍拍他的肩頭,小聲詢問道:“霄文兄,霄文兄,你可還好?”

李霄文胸中情緒湧動,不能自已,顧不得禮儀,只背過身去暗自拭淚。姐弟二人愕然相覷,雲岫見李霄文如此高大威武的一個人,卻此番悽切,雖不明就裡,還是心生柔軟。欲要撫慰,卻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見那石桌上下至一半的棋局,心裡有了主意,緩緩道:“此局白子已呈敗相,兄長棋藝高明,白子定是驪君所執,不如由雲岫代弟弟與兄長下完這一局,正好與兄長切磋切磋,不知兄長可否願意?”

“甚好,甚好。”李霄文勉強收淚轉過身來,已是另一番強歡模樣。

李霄文家事,驪君已聞之一二。初識麗娘,還是在正德戊辰科會試之前,當初王門子弟同遊春山,李霄文與那在山上邂逅的麗娘一見傾心,兩情相悅。如今想來,麗娘容貌風姿,與雲岫竟有幾分相似。

本來李霄文有兒時婚約在身,只是他嫌那女子庸脂俗粉,並不中意,幾番推託不過,只能藉口求學在外,一直迴避婚事。

後遇麗娘,非麗娘不娶,為此一度跟家中抗衡,以至鬧得滿城風雨,門庭顏面掃盡不說,還得罪了身處高位的“親家翁”。這讓霄文父母恨不得斷絕親情,將他掃地出門。

但因他是家中獨子,最終父母無奈妥協,花費了不少銀子跟“親家”陪罪解除婚約,一場風波方才平息過去。

麗娘過門之後,公婆自然對這個“始作俑者”屢有怨氣,難免藉著家規百般刁難。

而麗娘生於書香之家,自小深得爹孃寵愛,又性傲剛直,哪受得了此種委屈,時間長了,與公婆屢生齷齪,而公婆又如何能容忍她一再“放肆”,盛怒之下,竟強命兒子休妻。

雖然李霄文最終沒有當真休妻,但麗娘在李家的日子愈是過得雪上加霜。日子一久,竟鬱鬱寡歡,人也失去了往日的鮮活靈氣。後來懷孕,日子稍安生一些,卻不料竟因難產婉辭人世。

麗孃的孩子是保住了,可李霄文總覺得此子連累母親性命,每當面對他時,便觸動心中之痛,索性疏遠了兒子。加上對爹孃怨尤,自已便常年住在公房,竟難得回去。更別提續絃之事。

從陳宅告辭出來,李霄文已有醉意,策馬在夜裡狂奔,直向郊外墓園而去。

沉沉夜幕之下,夏日風暴已至,一道紫色閃電,從天邊赫然撕破開口子來,剎那照亮天地萬物,又如一頭隱形怪獸,將一切瞬間吞了回去。

雷鳴之聲如急促的金鼓,在看不見的地方擂響。李霄文策緊馬繩,任由玉獅子在雨中撒野。這靈馬竟深通人性,像曾經無數次那樣,輕車熟路又把主人帶到那塊傷心之地。

“麗娘,麗娘,都怪霄文懦弱,沒有保護好你啊,你一別三載,為何還不曾於我夢中出現?你到底要讓我等到什麼時候?麗娘,沒有你,你讓夫君怎麼能夠活得下去……”

深邃廣闊的蒼穹之下,眾生渺小,皆如螻蟻。李霄文心中痛苦,只怕地下的麗娘聽不到,除了他自已,旁人更無從知曉。

他無限絕望起來,整個人匍匐於地,瑟縮顫慄,任由粗暴的雨水澆在身上,只抓住那麗娘墳前泥土,大放悲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