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3年的冬季似乎特別漫長,四月下旬已近入夏,天氣才有些許暖意。溫暖的季風一吹,庭院裡的桃花、梨花便一夜之間開得荼蘼起來。

這座賞心悅目的院落在京郊以東,原本是前順天府尹陳良器的外宅。隨著劉瑾一黨覆滅,官場老油子的陳良器僥倖脫身,從此低調做人,不但遣了外室,還將院子歸於官府。不知李霄文從何處租了過來。

畢竟是正三品大員的藏嬌之處,比起周圍牽蘿補屋的民舍,當然顯得氣派了許多。院落雖不是很大,但裡面佈局卻是文人“紅袖添香”的雅緻一樣不少。

陳奎身體已全然利落,每日天不亮就騎了馬去都察院點卯,至日落時分回來。幸而朱厚照不怎麼上朝,不然對他這種住得遠的官員來說,更是一番折磨。

嬋姑自晌午後,就在院角忙碌,她想盡快把一個積滿殘枝敗葉的小池塘清理出來,好種荷養魚。

自從到京安頓下來後,她就像一個攢足勁的陀螺,轉得不亦樂乎。在她一雙巧手的打理下,那久無人住而倍顯凋敝的宅院,一下子重新煥發出勃勃生機。

在沿著牆角的地方,也用石塊砌好了幾塊菜圃,只等天氣好轉就種菜蔬。池塘裡的爛葉渥成的淤泥正是現成的肥料,被她一筐筐捂在菜圃裡。

陳奎打馬走在回家的路上,遠遠就望見院子裡飄浮的幾縷煙霧,他知道是嬋姑在焚燒樹葉。

今天是發月俸的日子,幾個都察院的差役挑著陳大人領的“本色”“折色”,跟著陳奎進了院子。只見那桃樹下,雲岫正專注地伏在石棋桌上教青青和肖龍識字。

見陳奎進院,早已枯坐不住的肖龍頓時雀躍起來,立刻掙脫姑姑控制,笑嘻嘻向陳奎撲來。

“二叔可曾給龍兒帶回什麼好玩意?”他攀住陳奎大腿眼巴巴地問。

“有的,有的,二叔給龍兒拿回了布料,讓雲岫姑姑給龍兒做漂亮衣服好不好?”

陳奎彎腰抱起肖龍,狠狠挼了挼他可愛的小臉蛋。然後騰出手來,自懷中摸出一把銅錢賞與差役,從沒嘗過此等甜頭的差役高興得合不攏嘴,直連連作揖謝賞而去。

如今已是右僉都御史的陳大人,月俸自然比以前高了許多,雖然老朱家給官員發薪水是歷史上有名的摳搜,但只要不奢靡浪費,四處鋪張,基本開銷還是能滿足的。

陳奎這個月就領到十石米,幾匹品質不一的絹布,還有十兩銀子。

嬋姑一下見到這麼多東西,趕緊洗了手跑過來,興奮地把絹布翻來翻去直往身上比。

陳奎笑道:“我特意要了這些布料,你們可以多做些換季的衣裙了。”

嬋姑一時笑靨如花,直衝雲岫招手,待雲岫過來,便把一匹上等白絹遞與她看,手舞足蹈比劃著要給雲岫縫新衣。

雲岫伏身拿起布料一一看過,也不禁笑道:“好啊,這下嬋姑和我有事可做了。龍兒確實早該換新衣了,這孩子個兒竄得太快了。”

肖龍從陳奎身上下來,叉腿站在一旁,果然衣袖褲腳都短了好一大截。像被捆綁的棕子,那憨態可掬的小模樣,逗得眾人忍俊不住笑起來。

“姑姑也給青青做衣服嗎?”青青過來偎在雲岫身旁,輕輕拉拉她的袖子,有些羞澀地問道。

“當然要給青青做,青青是我們家的長公主,姑姑會給青青做很多漂亮衣裙,把青青打扮得像個小仙女似的。”

陳奎心一動,望向姐姐,目光落到雲岫臉上,直覺得姐姐今天似乎與往日不同,一向蒼白清癯的臉頰,不知何時竟變得豐盈起來,在落日餘暉下,浮現兩抹動人的粉色。

一大片桃樹在她身後襯著,還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