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證據在案頭越積越高,朱祐椋的惡行越是觸目驚心,這讓陳奎日加氣憤填膺。

他正憤懣之時,抬頭見姐姐李素萍披衣進來。

他一掃心頭陰霾,起身欣然道:“雲岫姐姐可曾歇息好?”

公堂相認後,他這是第一次叫她閨字,李素萍有些意外,時光彷彿回到舊時,她又看到那個須臾不離她半步的彷徨“小兒郞”。

“小兒郞”歷經十餘載風雨,如今出現在她面前已是雄姿英發、面含威儀的朝廷命官了。

她回過神來,一派憂心忡忡之色,道“我倒無礙,只是龍兒病情不見起色。也不知鳳鳴他們行至何處了?這天氣,哎......”

陳奎讓姐姐坐下,寬慰道:“大夫說了,龍兒按方服藥,過幾日就會好起來,你也不要太過著急。”

他說著,一壁半蹲在姐姐身旁,除去頭上的便帽,又解開束髮的帶子,讓一頭濃密的頭髮披散下來。

一雙亮晶晶的黑眸望向姐姐,歪頭含笑問道:“昨日姐姐為何要跟我講什麼男女大防,你難道忘了陳奎本是女兒嗎?”

素萍有些恍惚,記憶回到從前。身逢亂世,她雖是女兒,卻做不得女兒啊。

小陳奎十六歲得中山東鄉試舉人,他小小年紀,卻寫得一手漂亮的梅花篆字,才學氣度更為主考大人陽明先生所喜,先生深邃的身心之學,也深深吸引陳奎,遂投先生門下,做了個心學弟子。

雖中得舉人,陳奎畢竟羽翼未豐,而先生因政局動盪,鄉試畢後已火速返京,無暇顧及,致使姐姐仍陷風塵。

陳奎痛定之餘,明白一個道理,只有做官,才能拯救姐姐。也只有做足夠大的官,才可能濟天下蒼生。

姐姐平素常教導陳奎,其父李九經,一生奉橫渠四句為人生圭臬,她希望小陳奎長大,也要做一個像父親一樣頂天立地的人。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第二年陳奎即赴京投奔恩師,一為向學,二為博取功名。

而他陳奎做官不為別的,只為早日幫姐姐跳出這命運的火坑。

素萍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他“咧嘴一笑時,那個可愛的小陳奎彷彿又回到了自己的身邊。一時百感交集,不由伸手過去,試圖觸碰。

旋即夢中清醒,趕緊抓過帽子給陳奎戴上,低聲惶恐道:“弟弟千萬當心,被人識破身份,可是欺君之罪。”

“無妨,在這深宅之中,誰有賊膽敢偷聽巡按大人。”

陳奎瞧了瞧窗外,嬋姑正在院中晾曬衣物,數日雨雪,這會難得地晴了起來。

陳奎解釋道:“嬋姑跟我快三年了,姐姐放心,她曾與我患難與共,已和陳奎如同家人了,再說,她已知道我的身份。”

素萍驚詫不已,終究還是憂心,道:“你幼時隨我在富春院,姐姐日日擔憂你被那媽媽識破女兒之身,為不讓你落入風塵,為姐只得仍將你扮做男兒,讓你好好用功讀書,只有搏得一個功名,你才能好好的活下去。卻料,今日又使你陷入這樣的危險境地......”

陳奎伸手欲為姐姐拭淚,素萍猛地退後幾步,道:“萬萬不可,陳奎,你要時刻記住,你是個男兒,無論在家裡在外面都是,只有做得天衣無縫,將來才免得了無妄之災。”

見姐姐憂思憂慮如此,陳奎悻然,不敢再造次,順從道:“姐姐說的是,陳奎聽姐姐的,姐姐不要再為此事勞心。”

待為陳奎重新束好發戴上便帽,素萍這才放下心。

這時廂房那邊傳來肖龍的哭鬧聲,二人慌忙起身趕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