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毛再次進了局子。這次他沒那麼幸運,這次他沒那麼忍耐,他跟一個大個子動了手,他自已也受到了嚴厲的對待。
既然是在生意場上混,既然是個生意人,他往往會做到剋制,偏偏這一次衝動,假如不是因為那個大個子說出那句帶侮辱的話。
大個子不單是侮辱他,也侮辱了所有國人。在國內的時候,自已也曾遭受欺凌,對現狀不滿,對國內有人罵這些現狀懷有共鳴,甚至自已也暗暗罵過,對於自已的民族絕望。可是奇怪得很,當自已在這個地方聽到別人罵自已,罵中國人,內心裡竟十分憤怒和難以容忍。這才發現,原來骨子裡的東西改變不了,儘管身在異鄉,始終認自已是中國人。
他逼到大個子面前,眼睛裡充著血,你在說什麼?你敢再說一遍麼?
大個子又輕佻地說了一聲,他說,黃皮豬。大個子穿著挺括的制服,手裡把玩著一根電警棍,一端還吱吱閃著電火花。
小毛怒火焚身,雙手卡住大個子脖子,死死地卡住。小毛手勁不小,大個子頓時翻起白眼,嘴裡發出支支唔唔的聲音,身體下意識地扭動。
大個子的三個同伴見狀衝來,他們一起從後面扯開小毛,對小毛施以拳腳。他們都穿著帶鐵頭的厚底皮靴,踢打之下,小毛痛徹心肺,在地上翻來翻去。
小毛翻到角落,扶著牆根蹲起,喘息著說,有種一個個來,看老子怕你們?
大個子摸著脖子,有些後怕。真是小看了這個傢伙。若是一個個上,保不準真都不是他的對手。他左右使個眼色,四個人一起撲上。
大個子伸出手裡的電警棍,狠狠杵在小毛身上。小毛身體抽畜,皮肉上嫋起一股煙霧,散發出難聞的氣味。待他昏迷之際,大個子一盆冷水向他臉上潑去。幾個同夥按住小毛,一把扒下他的上衣。大個子陰陰地上前,冷不丁手裡一個冰冷的東西狠狠戳在小毛肩膊上。
小毛感到肩膊火燒一樣疼痛。當這些人走後,他扭頭看到肩膊上已經留下一處剌青。這是違法的印記,也是恥辱的印記。小毛何曾受過此辱, 怒不可遏大吼,媽的,有種一個個上,別來這些陰的。
小毛,你還好嗎?都是我害了你。然後是連續的啜泣聲。
聽到女人的啜泣小毛冷靜下來,循著聲音望去。原來在自已昏迷時已被人拖進禁閉房裡。這個看守所像個小監獄,一條走廊兩邊各是數間禁閉房。女人的聲音是從自已對面那間傳來的。他爬向透著光亮的那扇門,搖晃一下鐵門,鐵門鎖得死死的。他抓住門上的鐵欄,望見咪咪就在對面站著,她同樣抓著鐵欄望著自已。
小毛,你還好嗎?都是我連累了你。
不怪你,是我自已太沖動。
他們那樣打你,你傷得怎樣了?
我沒事,你還好吧?害怕嗎?他說著,下意識地撫了撫痛處,又說,放心,我們會出去的。
有你在,我不害怕。咪咪可憐巴巴地答,竟嗚嗚哭了。
咪咪對他訴說起來。那個大個子明顯對中國人懷有很深的偏見,特別是對她們這些大陸過來的妹子沒有好感,說她們是流向全世界的禍水。咪咪委屈地說,容易麼我們,整天被他們這些白豬黑豬騎來騎去。淚水將她臉上的濃妝衝得亂七八糟。
你別說了。小毛面色轉冷,反感地說。
事情的始末是這樣的。咪咪因為當地嚴查風聲很緊,決定回國避一下風頭,哪知慌亂之中竟然忘記護照簽證已過期。雖然日期才過期兩天,但在法規極嚴的當地仍屬犯法。咪咪在機場被關警扣下,仍然意識不到性質的嚴重,極力辯解,被對方不由分說扣押到這個看守所裡。
小毛接到咪咪的求救電話,立即趕去,表示願意領罰,只求放人。但是他碰到的是大個子,大個子不好通融而且有意叼難,還說出帶侮辱性的言辭,這才激怒了小毛,造成事態的惡化。
岑哥和鄔珍姐會救我們的。小毛語氣轉柔說道,你到國內,老實幹點別的什麼,能養活自已就好,別指望發財什麼的,也別再來這兒了,能答應我的這個要求嗎?
咪咪羞愧地垂下頭,說,我答應你,不幹這種事了,也謝謝你同情我、原諒我、提醒我,每一個女孩都是虛榮的,有夢的,只不過,我沒有文化,幹不來別的事情,卻希望賺輕鬆的錢,終於陷在泥沼裡不能自拔。她抬起頭,接著說,但我也是有尊嚴的人,從此以後,我要學著做個有尊嚴的人。
怎麼辦?妮妮急得跳腳,和岑重鄔珍商量,得儘快把小毛救出來。
這種情況,不單是交罰金就可以解決的。岑重說,咪咪那個人只是簽證過期,交罰金就可以了。而小毛卻有非法襲警的嫌疑,問題搞嚴重了,有牢獄之災的。
怎麼辦怎麼辦?妮妮急得不行,你們想想法子呀?
除非小毛是事出有因,或者只是過失犯法,或許有迴旋的餘地。岑重問妮妮,你在本地有什麼特殊社會關係麼?能救小毛的,這樣或許事情簡單得多。
妮妮想了想,拿督?她會不會幫忙呢?
試一試吧,不盡努力怎麼知道?鄔珍說。
妮妮說,這兒可不像你們那兒,什麼事兒都能變通,什麼事兒都是循規蹈矩的。
岑重說,你設法讓拿督接見我們可不可以?我們來做說服工作。
岑重鄔珍走進專案經理大田的辦公室。大田聽說小毛出事後,同意給時間救小毛,批假三天。岑重鞠了一躬,說自已不為小毛這事請假,而是請求調離的,此去不再返回工地了。
想離開啊?大田感到意外,用手指指他們,你們,都離開啊?岑重抓起鄔珍的手握在一起,說,是的,我們。
岑重你這就不對了。大田說,資料管理員這事是委屈你了,但也是你自已提出想幹的呀,這個崗位不起眼但是非常重要,事實上你也乾得很認真,沒出差錯,我很放心,你走了誰也接替不好。再有,分工會的事你也幹得不錯,很盡力,職工滿意,我也滿意。大田說著,將轉椅轉了個角度,你想走我不批准,無全域性意識了嘛。
岑重知道大田說話半真半假,而且不提鄔珍,只拿自已說事,實際是要說給鄔珍聽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不想讓鄔珍走倒是真的。
岑重再次表示感謝,陳說現場形勢已到減人增效的必然時刻,自已並非專業技術主力人員,自已不走誰走呢。
去客難留,就由你吧。大田說,不過,你想把鄔大小姐拐走可不行。大田語氣中帶點詼諧。
屁話。鄔珍一點不怕大田,直截了當說,我倆就是同一人,要走是一起走,沒有拆開的道理。古人說什麼來著?寧修一座廟,不拆一樁婚,你想拆散我們?
大田笑著搖頭,你們不是還沒結婚嗎?這話你都能說出來,我自已都臊了,我真服你大小姐了。
岑重這小資料員不幹了,水貨分工會主席也自動解任了,他沒有什麼捨不得的,反而如釋重負,做一回真正的自已,這個時刻他期望很久了。
但是很多職工想到岑重的盡責,不禁有些不捨。一些人出來送別他,放下手裡正吃的飯碗,站在工地生活區的大院裡,目送他上車離開。
岑重不禁動容。“搞售樓的美女,搞工程的漢子”,“好女不嫁工程郎,一年四季到處忙”,這是對他們處境的真實寫照。而自已畢竟是他們的一員,比任何人都瞭解他們,同情他們,體諒他們;對於這個特殊群體的酸鹹苦辣,他都知道。因此,他臉上帶著微笑,向他們,向在場所有人,揮手,道別。
小石等幾個人走過來,在地上支起小桌,遞過紙筆,要請岑重現場題字,寫下感言。岑重對小石一笑,你怎麼想到這個點子?萬一我的字拿不出手呢?
岑重略一沉吟,揮毫寫下四句:自主人生二十年,常盼人間自由天,文章書藉作伴侶,隨意逍遙隔塵煙。
岑重鄔珍各自揹負行囊,手牽著手,神情自如地一同走上面包車,轉頭,又向眾人揮了揮手。
據說公司審計組這天來工地審計,將是同一天到達。鄔珍是明白人,覺得審計不出什麼結果。岑重內心倒是有所希望,但又自已搖了搖頭。
不去理這些了,不去想這些了。活在利益金錢之下,你儘管有一時滿足,未必是找到真正的幸福;不如此刻這樣,跳出凡塵,做一回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