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試過後,錄取哪些面試者,面試官們有個最初的討論。

應試者四十人,錄取名額僅十名。誰去誰留,是個問題,值得討論。誰讓眾陽公司剛成立,需要燒一把簡政新風呢?

至少層面上要這樣好看。

“喬孟娜,這女孩不錯,看上去有潛質!”

一陽公司經營部部長笮雄的見解,遭來鄔珍的揶揄:

“笮部,你說那個穿著性感、嗲聲嗲氣的女孩?是什麼潛質?公關的潛質?”

“怎麼啦!”

“要經營人才!經營人才!”

“鄔大小姐,你說得當然沒錯!”笮雄笑道:“常理是這樣,我也明白的。”

“但是經營部搞經營,做投標,拿專案,靠的不單是技能幹將,不單是做出有水平的標書,開展有水平的談判,也靠私底下的那些運作,你得承認!”

“王總,您閱歷深,我說得沒錯吧?”他轉向眾陽公司辦公室主任王洪。

“哈哈,早聽說笮部長的經營部成績斐然,投標投得手軟,拿標拿得腳軟,中標中得心軟,全靠有一支‘女子天團’!”

“我這綜合辦公室裡,也感覺缺人才呀!如果可以挖,我一定到你那裡挖人!”

“我們是子公司,上級公司領導要什麼人,我們哪敢不從?”笮雄笑答:眾陽公司組建時,一干人才的配備,不都是從幾個子公司裡頭挑選的!”

“笮部長,別和王總扯這些,說面試!”

鄔珍提醒笮雄,表情還是和顏悅色。

“喬孟娜大專學歷,學歷放下不談,她的應答你們也聽到,對專業毫無概念,對入職毫無信念!”

“不能這麼說?入職前都是職場小白,隨著閱歷加深,什麼東西學不會!”

方貴吸了口煙道。

“一陽公司招人才儲備,建‘蓄水池’,你們也允許我們經營人員來實地把關,意見呢,又聽不進!”

“鄔珍!”笮雄低聲喝道。

“沒事,繼續說!”方貴又吸了口煙,表情大度地問她道:“你覺得這些學子裡頭,誰最合適呢?”

“陳沂。”

鄔珍毫不猶豫答道。

“如今大學裡頭,工程造價不設本科,只有專科。前些年她就讀時,專門選擇新開本科的這個專業的大學。就是說,她是造價專業的本科;本不本科的當然也不是關鍵,關鍵是她的應答水平,你們同樣也是看到了!”

“沒覺得多出色,平平淡淡!我一向有什麼說什麼的!”

方貴慢條斯理道:“這女孩表情完全放不開,沒見過世面似的。我們需要大氣的,放得開的,或者叫有氣場、houd得住的!”

“我們是央企、大公司嘛,她那麼拘束、怯弱,上不得檯面似的,不適合我們這樣的職場!”

“她的應答和表現,是很一般。”王洪表情沉吟,補充道。

“是的,我們需要專業方面,有獨到理解能力的幹才!”方貴扭頭朝王洪頷首,答謝他的支援。

鄔珍想到前面他們說的,“職場小白,什麼東西學不會”,心裡潮起一股噁心,怎麼那麼善於“雙標”?

“眾陽公司最講人脈,以人脈立身、立言、立行!人脈你們懂的,就是背景嘛。我查了她的個人資料——沒背景!”

說到點子上。這才是直接原因。

眾陽公司成立之時,先有菩薩,再有空廟,接著就是大肆招睞信眾。渠道主要是透過一陽、二陽等幾個子公司挖人。挖人原則頗為獨特,不以選拔專業能力、綜合能力為主,而是比對家世背景,後臺大小,以此強弱來引進力量,劃分職位。

這是秘密的、不公開的規則,幾乎眾人皆知。不怕你皆知,也不怕非議和笑話。所以鄔珍當然也知情。

看似荒誕不經、跌破眼鏡的事,眾所周知之下,反倒成了見怪不怪、合情合理不過的一種事情。

這種現象或許只是這個行業所獨有。高層們的盤算是,有盤根錯節的人脈網路,才能拿到施工專案並生存下去,才能凡有難事皆能尋得破解法。辦公司不這個搞法又有怎樣搞法?大義凜然,扯那些冠冕堂皇的社會大道理,有個啥用?

“隨便你們!”

洞悉這一切的鄔珍還是頗為不快,說道:

“你們願意用誰就用誰?我管不著!”

從眾陽公司的大樓裡出來,才感到外面的陽光。

大樓裡太陰沉、太陰暗,除了空調的冷風,感覺不到陽光那種氣息。

“大小姐,能不能聽勸?把性子收收!”笮雄揮了兩把汗,追上前面的鄔珍道:“在上級公司這裡,說話莫要放肆;領導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要不是我時時替你打圓場,要不是我時時罩著你,你完了!”

“怎麼?還能殺了我?我是多麼能忍,你感覺不出?!”

“你傻喲,萬一真要整你,‘發配’你去工地,也是輕而易舉,比殺你還狠咧!官大一級壓死人咧!不信你不明白這個道理!”

“那真得感謝你,感謝你罩著我囉?”

“感謝就見外,你知道我稀罕你就行!”

笮雄吞了一下口水,色迷迷地瞅了鄔珍一眼,那雖有些高冷卻不擋靚麗的臉蛋,那無比迷人的十分有料的身材,都讓他感到沉醉,甚至有些想發狂。

經營部幾乎全是靚女不假,可謂脂粉天團。這些靚女既有專業能力做投標,又有了得的公關能力。身處這樣的環境,笮雄感到幸運得不得了,天天都在亢奮中。即使閱美無數,豔福不淺,笮雄仍然覺得鄔珍最是與眾不同,是最耀眼的那顆夜明珠。

“滾!”

鄔珍暴粗口,她知道他的眼神瞅向哪兒。

“好好,不瞅!”笮雄收回目光,也不生氣。

他縱是職場老油條,早把官僚和勢利那套學得爛熟,然而確實不會對鄔珍生氣,這當然屬於人之常情。

回到家,鄔珍就和父親練上了手。

心裡要是一不高興,就找父親練搏擊排遣煩悶。

她家住頂樓,有個天台可以利用,就建了健身房。

父親是退伍老兵,早先還是特種兵,身體素質一向頗好。年老依然身手矯健,拳不離手。

鄔珍一身雪白的健身服,既精幹,又性感,身材是絕頂的棒。她戴著拳套,和同樣戴著拳套的父親對練。

她的拳腳功夫全是父親教的。

之前她並沒有這種興趣,覺得粗放,不適合女孩,也不適合她恬靜的性格。後來職場上不快的事太多,壓抑的事太多,看透的事太多,便覺得找一種發洩更好,否則人真的是會發瘋的。

父親的拳腳功夫有早年的底子,有後來的自學和自創,還是蠻厲害的,絕對經得起實戰。

“只管放馬過來,朝老爸身上招呼,不要顧慮!”

“爸,那我不客氣了!”

鄔珍像武師那樣抱個拳,發起攻擊。父女倆你來我往對打,有拳擊的路數,有跆拳道和散打的路數。總之拳腳並用,不拘一格,打姿還是相當好看。

父親的身手剛烈、勁暴,一招一試都帶股勁風;女兒身手靈活,身段優美,騰挪閃躍,以柔克剛。

“丫頭,怎不和他在一塊?要回來,也一起回啊!”

“我也瞅瞅,人乍樣,中不中意!”

“他有工作,不能回。也想賺點錢,娶個老婆!”

“我這是惦記爸媽,總部調我回,就回了。”

“娶媳婦?娶誰呀?”老頭一臉蒙比。

“你不是鬧辭職?還沒有辭?”

“說來話長,倒是想,公司不同意。”鄔珍笑答道:“先幹一陣子,遲早的事!”

“嗯,無論做什麼決定,老爸支援你。這麼優秀的女兒,不擔心你沒有工作。小心!排山掌來了!”

“呼,爸你英雄不減當年呀!”

“再來!看掌!女婿叫啥名字?”

一來一往,又是幾回合,父親再問。

“女婿?”

“你那位,怎麼?沒真正接受?”

“哈哈,沒接受。”

“老爸不糊塗,能感覺到,你心裡有他。既然這樣,領他回來,把事兒辦嘍!他長得不醜吧?也不老吧?”

“跟你一樣老?”

“跟我一樣?嗬!假的吧?年齡要不合適,我可不同意!”

“不老,大幾歲。”

“實誠人,書呆子,君子。”

把老頭逗得一愣一愣,鄔珍很開心,卻又不忍心逗。

實誠人,書呆子,君子。鄔珍想到這些詞,想到這些形容他是合適不過的,然而在如今這樣的大環境,這幾個詞卻不合時宜,跟形容一個傻子沒有區別。唉,自已當真也很是奇葩和另類,明明是在汙泥濁水中圓滑遊走的俗塵女子,卻鍾情這樣一個乾乾淨淨的人。

“看來人品過關,我女兒不傻。”老頭道:“到底叫啥名?還不說!”

“岑重。”

“沉重?他有多沉重?起這麼個怪名!”

鄔珍笑起來:“哈哈,老爸真逗!”

突然,退伍老兵一個大力擒拿,將鄔珍揪倒在地。鄔珍一走神沒防住,腦子反應卻快,鯉魚打挺一下,雙腿剪在父親脖子上;腰腿一使力氣,反將老兵摔在地上,自已也疾速起來,膝蓋頂住老兵,雙拳對著面部作欲擊的姿態。

情節反轉,老兵卻很高興:“行,能打贏爹了!”

鄔珍扶老爸起來,只聽他喃喃說道:“女兒長大嘍!真的長大嘍!”

鄔珍聽出傷感之音,她懂得這種傷感,安慰道:“爸,你還不老,你身體這麼棒,我一點不用擔心!”

“傻話,自然規律,逃不掉的,總有那麼一天。”

“時光過得好快!你要過得好好的,我死而無憾!”

“唔,前一陣子,那架飛機失事,你又失聯,我跟你媽那個急呀,簡直要瘋掉了,你媽暈了好幾次,她三高都高,你知道的。”

“幸好你福大命大,受驚一場。我覺著,再別去那地方了,有什麼好,太讓人擔心了!”

“沒事的,那種機率很低,只是我運氣不好,偏偏遇到。遇到,就絕不會再有。”

鄔珍摟住父親脖子,輕輕蕩呀蕩,道:“沙巴那地方,美的很,我會帶爸媽一塊兒去看看!”

“也說不定,我會定居那裡,老帥哥你開家拳館,教很多學生。我吶,開間事務所,自已謀個職業,好不好?!”

“那敢情好!”老兵眼睛裡閃著高興的淚花。

媽媽端著一盤水果上來,笑呵呵道:“這一老一少,兩個頑童,一會兒打打鬧鬧,一會兒又哭又笑!”

鄔珍過去摟住母親道:“媽,剛才聽見我們說什麼了?”

媽媽沒回答,攬住女兒柔軟纖細的腰,試試能否抱她起來,道:“咱家小珍珍比媽還高一頭,也抱不動了!”

“怪你生得漂亮,以前都是爸媽小心翼翼護著你,寸步不離,現在你可以護著爸媽,凡事在替爸媽著想了!”

“媽~”鄔珍撒嬌地扭了扭身子。

在家裡鄔珍徹底還原了自已,還原為父母的孩子。這最是輕鬆愜意的時光,她完全脫胎換骨變了一個人,完全不是職場中的精幹御姐形象。

在家裡,也根本不談單位裡的事情。她知道老爸那種人疾惡如仇,聽不得,會氣死老頭子。好在爸爸媽媽也不過問她單位裡的事情,只要她還開開心心就很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