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六,永安侯府嫡長子裴宴舟娶妻,府中大擺喜宴。

席間,琉璃殿內觥籌交錯,人聲鼎沸。相比之下,位於東面的錦繡苑卻分外冷清。

“姑娘,您確定現在要出去嗎?”

蘇雲淺摘下鳳冠,褪下霞帔,換上床邊早已備好的輕衫,衝著身邊的婢女莞爾一笑,“海棠,有些麻煩現在不解決,日後必為禍患。”

語畢,她輕輕掩開了門,裝作婢女,隨著窗外的一道身影,去了隱蔽之地。

“顧公子,在寄與你的信中,我已說明。從前你我確實有過一段露水情緣,可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如今我已嫁入侯府,你喬裝為賓客貿然闖入,實為不妥。”

顧沉盯著面前容貌傾城的少女,眼裡滿是痛恨和不捨。

“呵,過去的事?”他自嘲出聲,“阿淺,半月前你還同我書信往來,說等我考取功名,定要嫁於我!可轉頭你就踏進了侯府,你敢說,你不是看中了侯府的權勢和地位?”

蘇雲淺聽了此話,心中冷笑。她何止看中了侯府的權勢和地位,她還看中了侯府的萬貫家財。

她勾了勾唇角,月光透過她水潤的杏眸,更顯明媚,卻覺察不出一絲感情。

“顧公子,既然話已至此,我便實言相告。我確實是想攀上侯府這座高枝,有這麼好的親事,我為何要拒絕?”

這時,圍牆之外,一道修長的身影突然駐足,冷冷地看向立於斑駁樹影之上的二人……

顧沉緊咬下唇,壓抑著胸腔翻騰的怒意,雙手扶上了蘇雲淺的肩頭,輕輕搖晃,

“阿淺,你是故意這麼說的,對不對?你一定是有苦衷的,我不信你是這樣的人!”

蘇雲淺撥開他落在肩上的手,語調舒緩而冰冷,“承蒙顧公子高看,可我偏是愛慕虛榮之人。”

話語剛落,她卻稍稍偏頭,掩蓋了眼底的一抹異色。

她,蘇雲淺,胎穿來這異世,是禮部侍郎蘇淵的第五個女兒。

因姨娘是侍妾,又早早香消玉殞,蘇雲淺在家中並無地位,受盡嫡母苛待,甚至過得都不如丫鬟體面。這十多年的心酸苦楚,只有她自已瞭然。

曾經,她親眼所見庶姐被蘇淵送入高門為妾,淪為權貴的玩物,終落下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她深知,沒有金手指,也沒有背景,想要改變命運,只能靠自已!

她會藉助一切機會往上爬,因為只有身居高位,才不會任人擺佈,受人欺負!

可這個年代,給予女子的機會太少、太少......想要跨越階層,唯一的捷徑便是嫁人。

顧沉是她蘇雲淺看中的一顆棋子,他雖出身寒門,可年紀輕輕已過了鄉試,蘇雲淺斷定他前途無量,故意同他製造了偶遇,並與他書信往來,好為今後鋪路。

誰曾想,半月前,嫡姐逃婚與人私奔,同侯府的婚事陰錯陽差落在了自已身上,蘇雲淺又怎會錯過這樣的機會!

“阿淺,我問你最後一句,你對我可曾有過半點真心?”顧沉略帶顫抖的聲音縈繞在蘇雲淺的耳畔,打亂了她的思緒。

蘇雲淺抿了抿嘴唇,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中所想。

顧公子,抱歉。

從前,我對你只有利用,並無真情。

與我這般的女子配不上你,願你日後覓得真心待你之人,前程似錦。

“沒有。”最終,她面無表情地吐出了二字,她明白只有足夠絕情,才能斷的乾乾淨淨。

“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屋了。顧公子,慢走不送。”蘇雲淺說完,行了一禮,欲轉身離去。

可當她轉身的一瞬,手臂上卻傳來一股力道,竟是顧沉拽住了她。

男人的眼裡滿是深情,“阿淺,求你別嫁給他......”

蘇雲淺眉頭輕皺,正欲甩開他,卻聽得不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她回頭瞪著顧沉,壓低聲音道:“有人來了,還不快走!”

顧沉這才依依不捨地鬆開了她,迅速消失在黑夜之中……

蘇雲淺稍稍整理了衣衫,穩了穩心神,她不知來人是誰,心中正謀劃應對之策。

卻在抬眸的一瞬,對上了一雙冰冷的雙眸,她的心尖不自覺地一顫,潔白如玉的雙手也隨之發寒。

“沙沙——”

驟然間,微風簌簌,吹動了掛在樹梢的紅紙燈籠,微弱的燭光搖曳著傾倒,灑落在男人英俊清冷的面容之上,忽明忽暗。

樣貌如此出類拔萃的男子,除了是蘇雲淺今日所嫁的夫婿,永安侯府嫡長子裴宴舟,只怕全京都找不出第二個。

“有意思,目睹了一場好戲。”

裴宴舟低沉略帶磁性的聲音,砸在蘇雲淺的頭頂,震得她渾身陣陣發麻。

她微微垂頭,緊緊攥住了衣袖,鼓起勇氣再次迎向了他的目光,正欲開口解釋,卻瞥見他劍眉微蹙,迅速別開了眼。

眼底的厭惡之意呼之欲出,好似多看她一眼,都是骯髒。

蘇雲淺洞悉了一切,她努力保持著鎮定,微微頷首,施了一禮。

“妾身同顧公子是舊相識,今日他貿然前來,妾生恐生出事端,這才出此下策,與他約在此處相見,將話說清。”

裴宴舟根本不屑聽她的任何解釋,剛才的一幕,他盡收眼底。

蘇雲淺,蘇家庶女!長著一張美豔動人的臉,卻愛慕虛榮,貪圖富貴,真是令人厭惡!

可這樣的女人偏偏是他的妻,是他八抬大轎、明媒正娶的妻子。

裴宴舟身姿挺拔,立於她跟前,頗有泰山壓頂之勢。見他沉默不語,蘇雲淺屏住了呼吸不敢多言。

須臾,裴宴舟忽而轉身,負手離去,剛邁開半步,卻又停駐。

“今日之事,我會如實告知母親。”

蘇雲淺的身子明顯搖晃了一下。

若此事被榮昌長公主知曉,其後果可想而知。

她攥緊指尖,穩住了心神,正想出言相求。卻在抬眼時,瞥見裴宴舟脖頸間的一抹紅暈。

眉間凝聚的愁雲倏地消散,她紅唇輕啟,甜軟的嗓音闖入裴宴舟耳中。

“今日之事是妾身的錯,妾身願意受罰。可妾身還是斗膽想問一句,郎君剛剛是從何處而來......”

這話多少帶點挑釁的意味,裴宴舟有些嗔怒地回頭,卻見蘇雲淺面帶委屈地指了指自已的脖頸。

他伸手輕輕一撫,指尖瞬間染上了一抹嫣紅。

那是女人留下的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