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林雲香瞎說大實話那天大雜院裡很多人都在,一傳二,二傳三,如今人人皆知。

老太太也清楚林家人什麼德行:“你爸要像小趙說的那麼不捨得房子,他幹得出.”

林雲香心中一喜,那就可以撕破臉了。

可是有這麼容易嗎。

林雲香都做好鬥爭到正月十五的準備了。

林雲香面露遲疑:“不會吧?”

趙大媽擦擦手:“你領小北迴來那天你爸沒少嚷嚷。

為啥後來又好了?”

春節三天假,年三十到年初二。

大雜院裡好些人都在家。

有人聞言從屋裡出來:“雲香說她有錢唄。

雲香,不是咱們說你爸媽不好,揹著你跟李家定親,是人乾的事嗎?”

那天其實是馮桂芝先抱怨李有良種種不好,林雲香本來就氣李有良,可這樣的李有良也比她爹媽有良心,她沒忍住懟“不好也是你們叫我嫁的.”

馮桂芝反駁幾句,林雲香道出定親的時候她不知道。

好八卦的人問咋回事。

林雲香越說越來氣,一股腦兒把這些年憋在心裡的委屈全抖落出來

馮桂芝和林保樹在外很會做人,大雜院裡這些人一致認為他們兩口子最講究。

沒少可惜唯一不好就是沒攤上個好兒媳婦。

講究人做出最不講究的事,臭水溝裡的老鼠都嫌惡心。

不愛管閒事的人聽到這話也出來了:“雲香,我要是你現在就歸置東西.”

趙大媽贊同:“我幫你!”

說著朝林雲香走去。

林雲香一時沒反應過來。

趙大媽拽她一把:“愣著幹啥?還等他們回來直接把你和小北趕出去?別的不拿,衣服錢總得帶吧。

不然你指望李有良?年初二他不去那個女人家,也是在家招呼親戚,哪有空管你和孩子.”

林雲香沒想到她說風就是雨。

“大媽說的是.”

以前林雲香就知道趙大媽不愛理她,以為她不愛跟年輕人打交道。

趙大媽會做人,每次見著她都很熱情,沒當面數落過她,林雲香也就不知道趙大媽滿心愧疚,以為她又好心腸發作。

林雲香不好拒絕好人,也沒想過拒絕:“萬一我爸——”

“年前你說的都是真的的話,就沒有萬一.”

林雲香跟她進去。

提議林雲香收拾行李的中年女子見她這麼幹脆,不禁嘆氣:“也不知道雲香這是遭了哪輩子罪。

爹媽爹媽這樣,好不容易嫁個條件好的,又是個臭不要臉的.”

老太太:“現在說這些有啥用.”

林雲香常喊這女人“嫂子”。

中年女子覺著不能白擔她一聲嫂子:“您老說得對。

不如幫她早點收拾好.”

林雲香行李不多,用不著那麼多人。

手裡的包被鄰居嫂子“搶”去,林雲香只能收拾牙刷牙膏雪花膏等小東西。

看到案板上拆開的蜜三刀,林雲香猶豫片刻,還是決定包起來——這是她年前買的。

林雲香不想聽到爹媽唸叨,人家閨女給爹媽買什麼什麼。

年前跟她媽出去置辦年貨,林雲香自個花錢買了兩瓶酒一條煙,酒是五糧液,煙是萬寶路。

那一天爹媽哥嫂臉上的笑就沒下去過。

她又買了一些果子花生瓜子,侄子一口一句“姑姑好”。

林雲香記得今早她嫂子拿走兩包蜜三刀,還有一包在爹媽屋裡沒拆。

到爹媽屋裡找出來,林雲香遞給趙大媽。

趙大媽很乾脆塞包裡,不忘誇她:“這就對了.”

林雲香捧著拆開的蜜三刀叫趙大媽和鄰居嫂子嘗幾塊,然後拿出去,大人小孩一人幾塊,“快吃,別叫我爹媽看見.”

大雜院裡的住戶不富裕,逢年過節才捨得買蜜三刀。

小孩子饞,笑眯了眼往嘴裡塞。

林雲香看到孩子純真的笑臉,連日來籠罩在心頭的陰霾散去。

她又去爹媽屋裡翻找。

不見糖果,林雲香懷疑在她哥嫂屋裡。

一家三口走的時候上了鎖,門又只能從屋裡摘掉,林雲香進不去,她拿著瓜子花生出去,叫孩子們塞兜裡。

大孩子知道待會兒要發生什麼:“雲香姐,我出去幫你看著.”

趙大媽擱屋裡喊:“雲香,過來看看還有啥.”

林雲香看到正對門桌上的搪瓷缸子,不禁多留意一眼。

鄰居家嫂子問:“這不是你的吧?我見你爸媽用過.”

“是我的。

嫁妝。

嫂子喜歡,我媽給她了。

這幾年用久了,他們兩口子不用了就給我爸媽了.”

趙大媽張口結舌:“這這這,這兩口子咋跟周扒皮一個德行?”

“他們才不這樣認為。

李有良能掙錢,我有錢,幹啥跟我哥嫂計較這些小物件.”

林雲香說出來都覺著噁心。

“雲香姐,雲香姐……”小姑娘著急忙慌跑進來,顧不上喘氣,“你爸媽回來了.”

三人一愣,趙大媽反應過來就問:“咋辦?”

林雲香:“我要是趁機跟他們斷了,大媽覺著——”

“我覺著好!”

鄰家嫂子沒想到可以這樣,激動地說,“你爹媽就跟,就跟我侄子說的,外國的吸血鬼一樣。

你躲得了今天,躲不過明天.”

跟孃家斷了這事太大。

趙大媽不贊同:“雲香和小北迴頭被人欺負,誰給他們娘倆撐腰?”

鄰家嫂子:“找小北爺爺奶奶。

李有良再混賬也不能不管兒子。

這一家子能指望上?”

林雲香帶著孩子回來,林家這一家子都沒說過找李有良討個說法,只顧得合計怎麼弄林雲香的錢。

趙大媽搖搖頭:“指望不上。

那就這麼做。

雲香知道咋說嗎?”

“沒幹過還沒看過電視.”

林雲香此話一出,趙大媽放心地朝自家門口走去。

林雲香朝大門口去,院裡年紀最大的老太太擔心她吃虧,撐著柺杖起身,林保樹怒氣騰騰進門,像是恨不得給林雲香一拳。

老太太佯裝好奇:“保樹這是跟誰?”

林保樹停下,在外當人習慣了,院裡又不止一個兩個,他的怒氣被條件反射憋回去,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都,都在.”

老太太:“大過年的不在這兒去哪兒?”

馮桂芝出去的時候趙大媽在院裡洗東西,她接著說:“東西洗好了在院裡曬曬暖。

難得大晴天。

小北不是跟你出去的?”

林保樹愣了一瞬,他只顧生氣,忘了外孫。

小北腿短,這才到門口。

林雲香一看兒子小臉通紅,手裡拿著什麼東西搖搖欲墜,趕忙上前幾步,“小北,到媽媽這兒來.”

小孩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他跟媽媽最親,想也沒想就擠開姥姥姥爺跑過去。

林雲香開口,林保樹想起來他為啥生氣,“進屋!我有話問你.”

“啥話不能在這兒說?”

林雲香敢跟她爸對打,前提她光桿司令一個。

有了孩子就有了軟肋。

林雲香這些日子才跟小北解釋清楚為什麼離婚,離婚意味著什麼。

她不希望小北幼小的心靈再次受到傷害。

林耀強沒結婚前,林保樹是大家長。

有個潑辣的兒媳婦,林保樹性子也沒改,只是不在兒媳婦跟前耀武揚威。

這不是林雲香第一次反抗,但無一次成功。

林保樹以為這次跟以前一樣,林雲香最後還會低頭認錯:“耳朵聾了?我說的話你沒聽見?”

“不就是錢和房子的事.”

林雲香掃一眼眾人,“媽跑著出去的,大夥兒以為我跟她吵吵了,問我因為什麼,我說哥和嫂子想用我的錢,我怕他們沒錢還,叫你們把房子抵給我。

反正房子到最後也是哥嫂的。

現在給和以後給沒什麼區別.”

林保樹差點氣背過去,他還沒死,林雲香就敢惦記他的房子:“放你媽的狗屁!”

“我媽在這兒呢.”

林雲香朝他身側一抬下巴。

馮桂芝滿臉著急想抓地撓她:“雲香,別故意氣你爸.”

林雲香:“那你說這事咋辦?要麼欠條,要麼房子,二選一.”

“老子哪個都不選!”

林保樹瞪一眼馮桂芝,都是她出的餿主意,一點點哄。

依他就不該跟林雲香廢話,“誰養你這麼大?跟我談欠條房子,你也想想自個姓什麼.”

林雲香氣笑了。

大院裡最愛佔便宜,最缺德的幾個聽到這話驚得面面相覷,就是擱街上碰瓷也沒這麼理直氣壯的。

林雲香:“我要是不借呢?”

“那你滾!”

林保樹大吼,小北嚇得抱住媽媽的腿。

林雲香來時一個提包一個挎包。

方才收拾好也是一個挎包一個提包。

包沒變大,反而還空了。

因為她嫂子回孃家穿的羊毛衫是她的。

年前學校放假,她見好些東西得補,叫李有良開車一家人出去買。

李有良心中有愧,叫她買好幾套。

那時候林雲香以為快過年了,該準備新衣服了,所以她還給公婆和孩子買幾身。

林雲香背後是她家房門,輕輕拉開孩子,給趙大媽使個眼色,林雲香回屋,包往身上一垮,拎著提包出來。

馮桂芝大驚失色:“這是幹啥?”

上前幾步就伸手。

林保樹抓住她的胳膊把人拽回來,“她走叫她走。

我看她能去哪兒.”

眾人忍不住發笑。

近幾年誰不知道當倒爺賺錢,扛著尼龍袋,一趟俄羅斯,吃喝路費去掉,也比他們苦哈哈一個月賺得多。

李有良開公司的,一年開一單,一單吃三年。

如今市場行情好,一單是不可能的。

除非一大單。

那樣一單能賺多少,普通人無法想象。

李有良就是不喜歡林雲香,為了兒子,給的錢也夠普通人辛辛苦苦攢半輩子的。

林雲香還不是想去哪兒去哪兒。

林保樹指著林雲香:“看看,也看看大夥兒怎麼笑你.”

眾人面色凝固。

小孩子想說什麼,嘴巴被長輩捂住。

林雲香:“笑就讓他們笑。

你們在西城,我單位在東城,中間隔著什剎海,十幾里路,出了這個門這輩子想見也難.”

趙大媽抱起小北塞她懷裡。

林保樹認為趙大媽巴不得她趕緊滾。

馮桂芝心細敏感,總覺著什麼地方不對:“雲香,別跟你爸慪氣,大過年的你去哪兒?跟媽回屋,有什麼話坐下來好好說.”

給林保樹使個眼色。

林保樹不鬆手:“不用管她!”

趙大媽無語,以前怎麼沒發現林保樹這麼犟,這麼自以為是。

林雲香認為不能一走了之。

她爸攆她,她媽沒攆,她哥嫂更是不在家。

回頭又覺著該把錢弄到手再攆她,那麼媽或她哥嫂一定會去找她。

“爸的意思我出了這道門,以後甭想進這個家!”

林保樹鏗鏘有力:“對!”

他就看林雲香怕不怕。

林雲香:“你和媽老了也不稀罕我伺候.”

林保樹不屑:“我有你哥用得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