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你說陳家姑娘在哪?”我一早聽到這個訊息,如同五雷轟頂。

陳家伯父陳世寧是二級陸軍上將,任第九戰區駐軍司令,她長兄陳康恆是她父親手下駐軍參謀。 他們母親早逝,那父子二人上陣之後家裡只剩下陳家三姑娘陳康宜和她二哥陳康林。如今,父兄都折在了戰場上。那個不成器的二哥賭完了家產之後竟將自己的親妹妹賣出去充了軍妓。

“起初,是黃媽悄悄跟我提起的。黃媽有個同鄉是個人牙子,背地裡也做賣姑娘的營生。之前在廚房幫忙那個小翠不是跟她媽一塊兒回家了嘛,黃媽就找這個同鄉想再買兩個幫忙的。她們一塊吃酒的時候,那個人說前不久收了一個將軍的女兒,是被親哥哥賣進妓院的,說那姑娘額前有一顆紅痣。黃媽留了個心眼,她是見過陳三姑娘的,她來跟我說了之後,我也覺得描述的像陳三姑娘,趕緊來告訴您了。”

聽完小桃的解釋,我早已是氣不打一處來。早些時候,聽說陳家伯父和大哥犧牲。我還問過陳康林,他說他早就戒賭了。父兄剩的錢拿去送妹妹出國留學。我當初看他跪在父兄墳前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還真以為他改邪歸正了,還與他聊了許久。如今看來,當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能確定是她嗎?”我仍舊抱有幻想,我真的不敢相信他會把自己的親妹妹推入火坑。

“如今他們部隊就駐紮在長沙,不妨……託張副官去打聽一下?”

我想了片刻,搖搖頭。“算了,這件事我自己去處理。”

“小姐,要不要找張副官要點人啊。那畢竟不是佛爺的部隊,得小心啊。”

小桃的擔心我能理解,軍隊我是去過不少次,可是往軍妓營走還從來沒有過。人是肯定要帶的,但是隻一人就夠了,我心裡早已有了一個很好的人選。

我回房間簡單收拾了一下,帶上兩張銀票和一些銀元出了門。出去後直奔二爺家。

“啟寒小姐來了,我去通報二爺一聲。”管家看見是我,轉身要去找二爺,我趕緊給攔了下來。

“不用了,我是來找陳皮的。”

“陳皮?啊,他不在家,這會兒……應該是在碼頭吧。”

“好的。知道了。”

在碼頭就好說了。我在心裡暗暗鬆了口氣,急忙往他管轄的碼頭趕,快到的時候,因為走的太急和一個黑衣服的人撞在了一起。

“啊,小姐,對不住,對不住。”

我抬手,快步離開。無意與他在這浪費時間。

“呦,張大小姐,怎麼屈尊上這兒來了?”

我徑自地找了個椅子坐下。“你少跟我貧。我找你有事兒。”

“什麼事兒?”

我看了看四周的人,示意他讓旁邊的人都離開。

“你們都下去吧,沒我的吩咐不準放任何人進來。”

等人都離開後,陳皮一邊磕著瓜子一邊問我:“說吧,找我幹嘛。”

我坐到他對面,從包裡拿出一張二百兩的銀票拍在桌子上。

他嗑瓜子的動作頓了頓,挑了挑眉問道:“什麼意思?”

“跟我去個地方。”

“張大小姐真是大手筆啊。要不我跟著你幹吧。”

“我能親自來找你,這事兒可沒那麼簡單。”

陳皮點點頭,收下那張銀票。“說吧,去哪兒?”

“軍營。”我站起身看著他。

“你去軍營還用我跟著?你有病吧。”

“軍妓營。”我淡淡的說道。

陳皮皺了皺眉。“你去哪兒幹嘛?”

“拿了錢你話怎麼還這麼多。”

他識趣兒的不再多問,跟著我一道去了軍妓營。

軍隊當然是不能隨便進的,好在我帶了足夠的銀錢。剛踏進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們身上。

我在人群裡尋找,看到了一群光著上半身的人在排隊,我知道我找到地方了。我避開眼神,將陳皮拉到我前面。

陳皮順著這個方向看過去,也看到了那群人。

他深吸一口氣。“你到底來幹嘛?”

“過去。”

我閉著眼,拽著他。他慢慢帶著我往裡面走去。

“呦呦呦,小美人往哪走啊?跟哥哥來,哥哥帶你快活快活~”一個男人伸手過來撩了一下我的頭髮,我抬手將那人推開。

“一直聽說湘妹子辣,今日一見,果真如此啊,就是不知和那位大小姐相比誰更有意思啊。”說著他又要伸手過來,我側身躲過。

聽他話裡的意思,我腦子瞬間一片空白。陳三姑娘,真的在這兒嗎……

我回過神,拍了拍陳皮的肩。“解決一下,別弄死了,我還有話問他。”

說著,我轉過身去,走到一片空地,聽著身後的人們傳來慘叫聲。

直到我聽到有掏槍的聲音,才趕忙轉過身來 “住手!我無意與大家起爭執,我只是來尋人的。”

說完,我也讓陳皮收了手。低頭看向那個撩我頭髮的那人,只見他身上被九爪鉤抓得一道道血口子。他蜷縮在地上,捂著身上的傷口。

“你剛才說的,那位大小姐在哪?”

他從地上連滾帶爬的起身,帶我們往一個帳子走去。到了那個帳子前,裡面還傳出男人沉重的喘息聲。

“叫裡面的人出來!”

那人趕忙弓著腰走進去,我那時心裡一團亂麻。只是聽到裡面咒罵了兩聲,而後出來了兩個男人。

他們出來之後,我讓陳皮守在門口,自己急忙走進去。

裡面躺著兩個赤身的女孩,靠近門口的那個躺在一架床上,身上搭著薄薄的一層布。雙腿分開著對著外面,身下早已是鮮紅一片。我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床邊的。看到那女孩臉的時候,我再也忍不住流下了淚。

看到真的是陳家三姑娘,我實在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我是希望找到她的,可我不想在這裡找到她啊。那個曾經那樣明媚的姑娘,如今卻被人摧殘成了這個鬼樣子。眼裡已經沒了光亮,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許是感覺到身邊來了人卻沒有任何動作,她的頭稍稍偏向我。

“康宜……”我顫抖著聲音,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看著我,愣了許久。突然猛地坐起來。“啟寒姐姐,啟寒姐姐,啟寒姐姐……”她連著叫了我三聲,一聲比一聲清晰。

我伸過手抱住她。許久不見,她已經瘦的沒了人樣。她緊緊的抱著我,雙手死死扣住我的雙臂顫抖著聲音在我耳邊輕聲道:“救救我,啟寒姐姐,救救我……”話音未落,她緊攥著我衣裳的手,慢慢的沒了勁力。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說道:“康宜,康宜你堅持一下,我帶你出去,咱們出去就看醫生啊,你再堅持一下。”

我脫下身上的大衣披在她的身上。我橫抱起她,向外走去。

陳皮看見我抱了個人出來,很是不解。他撇撇嘴,問:“要不要幫忙?”

“不用,你開路。”

我們這一走,肯定會有人攔。

還沒有走出大門,就有人來攔路。我告訴陳皮,不用跟他們費事,儘早離開就是。

就當我們要離開軍隊的時候,張日山和一個我沒見過的男人帶了一隊人過來。

“啟寒?真是你?”

他很詫異的看著我,看著我懷裡的女孩,看著我身邊的陳皮。

“你先回去就是,等我把她帶回家,我自會向哥哥去請罪。”

說完,我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我把三姑娘安頓在家裡,讓小桃請了醫生來為她診治。

我和陳皮退出房門外,他輕聲問我:“你要我做的只有這些?”

我搖搖頭,拿出另外的二百兩銀票,輕聲道:“殺了陳康林。”

“陳世寧的二兒子?”

“對。”

陳皮看了看我身後的女孩,明白了原委。

“那你還要幹嘛?”

“自是去軍部向我哥哥請罪。”

“你這不是多此一舉嗎?殺人,再去請罪?”

“我請的,只是擅闖軍營這一項。”

陳皮點點頭。“交給我。”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實在想象不到,他後來會變成那樣的人。

我和他分開以後就直接去了軍部找哥哥。哥哥這邊計程車兵大部分都是認識我的,所以我進去很容易。來到他辦公室門口,張日山站在外面,我看著,大概是哥哥讓他等著我。

我就要走上前去敲門,卻被張日山攔下來。

“我哥的意思?”

“是,佛爺說了讓你在外面等著。”

張日山直直的站著,向屋內看了一眼。我也知道了,屋內還有別的人在。

我輕笑,向後退了一步,壓下裙襬跪了下去。

跪了許久,哥哥才和裡面那人走出來。

“張大小姐怎麼跪在這呢,快起來快起來。”

說著,那人就要來拉我,卻被哥哥伸手攔下來。

“我這個妹妹被我寵的沒邊了,這次是她做錯了事,該罰。沒給楊長官添麻煩就好了。”

“佛爺這是哪裡的話。只是下次張小姐再蒞臨我們部隊參觀提前說一聲就是,這回不是張副官帶人前去,這羊入虎口,怕是不好出來哦。佛爺,那我就先告辭了。”

“副官,送送楊長官。”

看著張日山和那人離開,哥哥這才把目光轉向我。“進來跪著!”

我低著頭跟著哥哥走到他辦公桌前默默地跪下。

“張啟寒啊張啟寒,看來我是真的把你慣壞了。單槍匹馬你闖人家部隊去了,還去軍妓營?你膽子可真大啊你。”

“我沒單槍匹馬,我帶人了……”

看到哥哥盯著我的眼神,我還有點莫名的心虛。

“張啟寒!我看你現在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是吧?那可是軍營,是你隨便去闖的地方嗎?!”

我撇撇嘴,小聲說:“你以前自己說的軍部我能隨便進……”

哥哥一拍桌子。“你還頂嘴?”

我嚇得差點沒直接給他磕一個。“哥,我錯了。”

哥哥看著我,嘆了口氣。坐回自己的辦公椅,看起檔案。“說說吧,為什麼去那兒。”

“找人去了。”

“找什麼人?”

“陳康宜。”

哥哥從檔案中抬起頭看了看我。“陳康宜?你朋友?”

我站起身,走到他身邊。“哥你什麼記性啊。那可是陳司令的三姑娘。他大哥,陳康恆。咱們還一起吃過飯呢。”

我這麼一提,哥哥才想起來。

“你怎麼上那找她去了?當隨軍醫生了?”

“還說呢。她是被她二哥給賣到軍營裡去的。”

“被她二哥賣了?”

“她二哥嗜賭成性,家裡的家產早就敗光了,拿不出錢來還賭坊,他就把妹妹賣出去了。”

“這人真是把他們陳家臉面都丟盡了。人帶出來了嗎?”

“帶出來了。我先安置在家裡了。”

哥哥點了點頭,忽然又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問我“你給了陳皮多少錢?”

“四百。”我也如實回答。

“就去了一趟軍營?”

我搖搖頭,湊到哥哥耳邊悄悄的說:“我讓他把陳康林給解決了。”

聽完我的話,明顯看到哥哥的眉頭皺了一下。他抬眼看著我,眼中充滿了不可置信。我也被他這副表情嚇了一跳。“怎,怎麼了?”

哥哥死死地盯著我。“你為什麼會想要殺了陳康林?”

“哈?”哥哥這話問得我實在是一頭霧水。“為什麼?這,這還用問嗎?哥,你這是……怎麼了?”

我看見哥哥張了張嘴,卻沒再說什麼,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而後喃喃道:“這樣也好,這樣也好……”

哥哥這樣的反應我更不明白了,只覺得他突然莫名其妙的。哥哥揮了揮手,示意我回家。我也不再想那麼多,現在我只想回家看看康宜怎麼樣了。

等我到家時,醫生已經離開了。我在房間外看著康宜靜靜的躺在床上,臉上已經蓋上了白布,心中無比苦澀,我甚至不敢走上前再多看她一眼。我轉身拉上房門,強忍著淚水問小桃:“陳三姑娘,怎麼沒的?”

小桃看了看我,輕聲道:“醫生說她傷得很重,而且身體虧空了太多,再加上受了這麼大的刺激,您將她帶回來時就已經沒得救了。”

我皺著眉聽著小桃說完這些話,回想起康宜當初的樣子,就覺得心被狠狠地揪在了一處。不自覺地,眼淚悄悄落了下來。我深吸一口氣,輕聲吩咐小桃,找人好好料理康宜的後事。我緊攥著拳頭,踉踉蹌蹌地走到了樓下。看到嫂子坐在沙發上翻看著一本書,見我下來,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過去,輕靠在嫂子肩上,喃喃道:“嫂子,康宜變成現在這樣,我是不是也有責任……要是當初沒那麼輕易相信陳康林就好了;要是當初他們離開長沙以後,讓哥哥派點人盯他們一段時間就好了。她不該如此啊,那麼好的姑娘,命不該如此啊……”

嫂子輕輕拍著我的背。“傻姑娘,這怎麼會怪到你頭上來呢?是他那個二哥造了這麼大的孽,他父親,他大哥在九泉之下是不會放過他的。這種畜生都不會轉世投胎的,他定會在地獄裡受盡惡刑,去彌補他妹子受過的罪。”

哥哥找人將康宜埋在了她父兄身邊,想她到了九泉之下應該能與父兄團聚了吧。我得到陳康林死的訊息,就在康宜下葬的三天後。

陳皮約我去了我經常光顧的茶樓,他率先開口告訴我陳康林的死訊。“沒想到殺他還挺費勁的,我還以為就是個浪蕩的公子哥呢,居然還有兩下子。”

“再怎麼浪蕩,到底是陳司令的兒子。”我慢慢喝下一口茶,問道:“怎麼死的?”

陳皮挑了挑眉看著我。“你居然對這個感興趣。我知道你恨他,不會讓他死的太好看。這會兒應該都被野狗吃的只剩渣了吧。”

聽著陳皮雲淡風輕的敘述,我心頭不免一顫。可轉念又想到康宜的遭遇,就覺得簡單一死還是太便宜他了。我靜靜的這麼想著,直到陳皮起身的動作將我的思緒拉回來。

“你的任務我完成了,謝謝你的茶。下次還是喝酒吧。”說完,他就起身離開了茶樓。

陳皮離開後,我看著眼前清澈的茶水,這一刻,我竟是前所未有的冷靜。我回想起,我是帶著怎樣的心情去找陳皮的,又是以怎樣堅定的心情讓他一定殺了陳康林的。在哥哥身邊,我從未沾染這種殺戮之事,這可以算是我第一次去觸碰,心中竟有一些燥熱,我甚至感覺身上的紋身在隱隱發燙。我趕忙深吸一口氣,將面前晾涼的茶水一飲而盡。我也突然明白了,那時哥哥為什麼會問那個問題。

是啊,我怎麼會變成這樣了,還是說,我本來就是這樣的?紋身顯現的熱度還未褪去,我又倒了一杯茶,看著水中映出的我的面頰輕輕勾了勾嘴角。“我怎麼忘了,我姓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