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寶藏現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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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入北京城的那個晚上,闖王李自成還記得掛在天邊的一輪明月:如銀盤一般冰肌玉骨,卻唯有一角崩裂,大抵是被貪吃的玉兔咬了一口。
獵獵旗幟迎風飛舞,城樓下的闖王威風凜凜,他帶領百萬大軍縱橫捭闔,將明末殘將殺得片甲不留。
離北京城還有一步之遙,跨過去他就即將成為這座城市新的主人。
幾天後,“大順”二字從城樓上升起。
李自成望著斑駁的城牆,那是歲月降臨的痕跡。
二百七十年,從開國皇帝朱元璋到煤山自縊朱由檢,站在城下,他終於看到一個朝代從日出到日落的旅程。人間就似一場盛大的煙火,變化太多,永恆太少。亙古不變的是那些大浪淘沙後剩下的古物。
它們無言,卻勝似千言。
財富、珍寶、金錢、古玩……攻破北京,那些皇家天子所獨有的絕世奇珍如今已盡入囊中。
金戈鐵馬、意氣風發的李自成不會想到,短短四十二天後自己也會落到如此下場。
“參見陛下!”杭天賜跪在地下。
他不敢抬頭,眼前這個天子在他看來是帶著血從炮火中爬出來的。這幾年,幾乎沒有安穩的日子,每天把腦袋提在褲腰帶上的日子並不好過,可兄弟們一起背水一戰,同心協力,終於也熬了過來,若說生死相依也莫過於此。
因而李自成在他眼中是一個英雄,他對他有著無限的仰慕。
“天賜,你跟了我多少年了?”李自成站在高處,他俯視著腳下的杭天賜,握緊雙拳天下盡在手中。
“快十年了。”杭天賜回憶起當初自己還是個毛頭小子的時候,大大咧咧的,什麼也不懂,單槍匹馬投靠了闖王。
人家都笑他年紀小,說他是個愣頭青,恐怕在隊伍裡呆不久。唯有闖王不嫌棄,他把所有的信任和鼓勵都給了他。
杭天賜從來沒有後悔過跟著這樣一個領袖,他是那樣躊躇滿志,那樣春風得意,是他把一切屬於農民的東西奪回來。
雖然沒有任何承諾,杭天賜還是義無反顧地選擇了跟隨他,這十年,他日日夜夜跟在他身邊,早就把他當作了親兄弟。
“天賜,你跟了我這麼多年,你覺得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李自成忽然問道。
“您是世上最厲害的英雄。”杭天賜發自內心地說。
“你不用恭維我,如今我們佔領了京城,自然會有很多人像蒼蠅一般圍過來。不過,在這麼多人裡面,我最放心的只有你。”李自成的鬢角在瑟瑟寒風中吹起,在杭天賜看來,像是一片片從天而降的鵝毛大雪,紛紛揚揚,撕扯著臉上的每一寸肌膚。
他終究也不再年輕,不再是那個衝鋒陷陣的闖王。
“殿下言重了!”杭天賜誠惶誠恐。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需要你的時候,你還會像現在這樣堅定不移地站在我的身邊嗎?”這幾日李自成心裡好似有波濤翻湧,那是從未有過的忐忑。
“肝腦塗地、萬死莫辭!”杭天賜這句話是出自真心,為了李自成,他可以做出任何事情來。
“好!記住你這句話,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話,我的身家性命就全部交到你的手上了。”李自成蹲下,親手將杭天賜扶起來。
杭天賜觸控到他的手。歲月風霜讓他拿著武器南征北戰的雙手變得粗糲而黝黑。
“我們兄弟一場,就不要這樣客氣了。”李自成笑道。
也許一切的悲劇在最開始都是有預感的,李自成沒有想到當時的戲言,很快便會成為現實。
直到吳三桂的軍隊兵臨城下,李自成還是沒有能夠從這片刻的失敗中走出來。
而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承認,他是一個陌路英雄。
“天賜,我有件事要交託給你。”
他的眼在笑著,心卻被凌遲。
“您說。”杭天賜又一次跪倒在他面前。他不是一個輕易食言的人,這一次也是一樣。
“我把所有的財富和寶藏都在這裡,你替我保管。”李自成開啟一扇大門,裡面藏著幾口大箱子,看上去滿滿當當,沉甸甸的。
“這……”
“如今我是已經自身難保,你先把這些東西帶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等我東山再起的那一天,還等著你幫我積攢資本呢。”李自成哀嘆。
“可是……”杭天賜猶豫了。
“天賜,我沒有辦法了。我只相信你,你一定要幫我!”李自成很少露出這樣脆弱的一面,現在的他幾乎崩潰得像個孩子。
他握緊了杭天賜的手,讓他幾乎無法猶豫,讓他不能拒絕,無法回頭。
“好,我答應你。你要記得來取,我等著咱們勝利的那一天!”杭天賜點頭。他應允了李自成的懇求,便也由此背上了世世代代的責任與使命。
杭羽虔誠地開啟手中的藏寶圖,那是她的祖先留給她的寶藏,也是祖先留給她的危機。
為了它,他們也付出慘痛的血的代價。
“可是,這張圖上確實是什麼也沒有啊。”杭羽將它翻來覆去看了個遍,還是沒有任何發現。
都說這個世上所有偉大的發現都是無心之舉,李過對此深信不疑。他時常會想,這人間便是一個巨大的玻璃樽,人們進入其中,就被透明的樽蓋一口吞吃下去。
上天是操縱著萬物的旁觀者,一舉一動盡在掌握。所以,船到橋頭自然直。他不憂慮。
“你們還是先洗洗睡吧,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這事兒也是急不來的。”李過從廚房順手拿了根黃瓜,現在啃得津津有味。
“方丈不在了,我們斷了所有的線索,確實不是那麼容易能夠知道寶藏的去處,看來確實是要從長計議。”姚武也贊同。
“那麼,藏寶圖放在我身上實在是不放心。姚大哥,你身手敏捷,能不能替我保管?”杭羽說著,已雙手將藏寶圖奉上。
“你把它給我?”姚武驚詫的瞳仁一瞬放大,將黑夜燙了一個洞。
“怎麼了,姚大哥不願意替我冒這個險?”杭羽笑著挑眉。
“不,我……已經很久沒有人願意讓我替她冒險了。”姚武語無倫次。
“人家信任你,你就拿著吧。”李過將那黃瓜啃得嘎吱嘎吱作響,汁水濺得嘴邊滿是,好似零散繁星落在月邊。
姚武虔誠地接過藏寶圖,李過便又湊了個腦袋過來。
“給我看看,我還沒仔細看過它呢!”他嘴邊一滴晶瑩透亮的汁水落了下來,就如綿綿細雨,恰好滋潤了這片久未潤澤的土地,乾涸的荒漠終於綻開一朵青色的柳花。
“你——”姚武動了動嘴唇,話在嘴邊說不出來。
“你怎麼能吃到藏寶圖上!”杭羽心頭的怒火一下竄了上來,她半張著嘴,不可置信地瞪著他。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現在就擦乾淨!”李過手忙腳亂地拿起一旁的乾布,在藏寶圖上所有開弓。
沒一會兒,他突然停了下來。
“你們看!”
李過的表情霎時變得嚴肅起來,他指著上方一行小字,歡天喜地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看來這隱形的字元是遇水才會現行!”
杭羽仔細一瞧,方才淋溼的地方果然出現一行神秘字元,而這字元是如此熟悉。
“我想,他們想要這張藏寶圖的原因就在這裡了。”杭羽將藏寶圖翻過來,上面幾個符號,正是隻有杭家人能夠看懂的字元。
“你們知道這上面寫的是什麼意思嗎?”杭羽笑了,她的嘴角向上,眼裡卻分明有淚。
“這上面寫的是開啟寶藏的咒語?”李過想起了什麼“阿里巴巴”、“芝麻開門”之類的神秘語言。
“那是不是念這個咒語就可以開啟寶藏的大門?”姚武也跟著說。
“跟我來吧,我會告訴你們答案。”杭羽對他們點頭。
李過和姚武跟著杭羽走了很久,他們沒有告訴天門寺裡的人。
並不是因為杭羽不願將寶藏的秘密公之於眾,而是這中間實在牽扯了太多太多的人命與鮮血。
如果不能換他們一個公道,那麼這些日子所有的心酸苦楚也就全都白費了。
杭羽帶著他們來到一處僻靜的地方,那是一座小山丘,看上去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若不是仔細看,很難找到它的所在。
“就是這裡了。”杭羽指了指山丘之下的一處土地。
“這裡?”李過瞧了瞧四周,果然是個蕭條無人的僻靜之所。
“對,寶藏就藏在這裡。”杭羽肯定地點點頭。
“那麼,你現在可以唸咒語了。”李過滿懷期待看著杭羽的臉。
“什麼咒語?”
“寫在藏寶圖上的咒語啊!”
“我什麼時候說過那是咒語了?”
“那不是咒語會是什麼?”
“那句話是說……”杭羽嘴唇翕動著,卻忽然話鋒一轉,“寶藏就在這裡下面五尺深的地方,快挖!”
“好嘞!”姚武一聽寶藏的所在,毫不猶豫扛起了鐵鏟,三兩下鬆了土。
“慢著!”李過上前攔住了姚武。
“怎麼不挖了?”杭羽問道。
“你確定沒有錯?”李過拉住杭羽的手腕。
“圖上是這麼寫的,若是有誤,只能說命數如此,為之奈何。”杭羽語氣堅定。
“我看這土,不像是埋了東西的樣子。”天空忽然飄起了淅瀝的小雨,像針尖一樣刺在肌膚裡,是一種疼痛之外微妙的感覺。冰冷而又殘酷的落在臉頰上,從每一個毛孔滲入血液當中,李過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何以見得?”姚武是破案的一把好手,但是對五行八卦、地理天文,可以說是一竅不通。
李過從地上捧起一抔土,兩隻手指捏了捏,搖了搖頭道:“從顏色和質地上看,這是死土。沒有猜錯的話,下面應該什麼也沒有。”
“不可能!”杭羽雙手忍不住顫抖,她不願相信自己費盡心思得來的,最終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不如我們先挖開看看,也許下面藏得深也不一定。”姚武雖然自己對此沒有什麼研究,可他對李過的本事是百分之百的信任。但他卻又比誰都知道,一個人的希望被當著面打破的時候,是多麼令人絕望和痛心。
所以現在,他決定講述這個美麗的謊言,用最後一絲希望來撫慰人心。
杭羽終於安靜了下來,她在默默等候著李過和姚武鏟開大地的一刻。
透明的盒子蓋著黑布,沒有被揭開之前,誰也不知道里面的黑貓是死是活。
“動手吧!”姚武給李過一個眼神。
李過領會了他的意思,他拿起一旁的鐵鍬,埋頭奮力挖起來。
半晌,雨越下越大了。由原來的朦朦朧朧變成瓢潑大盆,落到頭上,淋得三人從頭溼到腳。
李過被雨水矇蔽了視線,他看不清面前的路,只有雨水、模糊、無助、失落……匯成一道看不見摸不著冰柱,在陽光的折射下從眼裡流進心裡。
李過不是一個矯情的人。他直率、乾淨、純粹,在這一點上,他和姚武是心有靈犀的。
可現在,當掘地三尺依舊一無所獲的時候,他終於不得不說出無法言說的話來。
“杭羽,我不得不告訴你一個噩耗。你要有心理準備。”他在大雨裡看到杭羽的臉,悽神寒骨,那是白茫茫的一片,唯有眼睛是亮的。
“我知道,這下面根本就沒有寶藏,你說過了。”杭羽最後的一絲希望也隨之破滅,她再也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忽然拿起李過扔在一旁的鐵鍬,一下一下用力地挖著。直到那雙柔嫩的手磨出了水泡,像飽脹的晨露裡頭卻在默默流膿。
“杭羽,你別這樣。”姚武不知道還能如何安慰她,只有蒼白無力的話語,正如這蒼白無力的天氣。
杭羽好似什麼也沒有聽到,她變得更加瘋狂。像一頭嗅到了血腥味的野獸,她咬緊了牙關,將雙腳紮根在這片土地上,讓泥土一寸一寸滲入皮肉。
“杭羽,住手!”
李過終於看不下去,他衝上前去,從她手中奪過鐵鍬,“咣噹”一聲,鐵鍬落在地上,它在雨中沉淪下去,杭羽猛地蹲下去,抱頭痛哭。
回去後。她大病一場,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
慧空曾經來看過她一次,被她拒之門外。
李過和姚武也只是每天熬了藥送進去,看著杭羽嚥下方才安心離去。
人的胃酸的溫度是三十八度,可滾燙的藥混著苦味從食管滑下,溫度便立刻降到了零點。
杭羽只想酣暢淋漓地大睡一場,再也不要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