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休息室,正好和剛準備開啟飯盒的副店長對上了視線。

她頓了一下,又立刻調整好姿勢,與我正面相對。

“早、早上好。您辛苦了不好意思對不起非常抱歉。”

“額、不用那麼著急啦!說句早安就夠了。”

“您說得對,不好意思對不起非常抱歉早上好。”

明明只是想先打個招呼的,結果不知不覺地就又加上了幾句道歉。

不過今天本來就是過來道歉的,倒也沒什麼問題。

雖然成功地道了歉,但接下來還得看副店長如何回應。

我不想聽你的道歉!

要是她這樣回我,那就萬事休矣了。

你是誰?

如果她直接當作從來沒有我這個人的話,那更是痛苦不堪。

不過,無論她如何回應,我都做好了相應的覺悟。

我做好準備,繃緊身體,調整呼吸。

嘴唇抿得太緊不小心咬到了。

好痛。

唔唔唔。

看著挺直身板的我,副店長掩口一笑。

“好久不見,最近過得怎麼樣?”

“豈敢勞您費心,我很精神,雖然我這種人沒資格說自己精神,實在是萬分抱歉。”

“哎呀,芷瑤小姐。你是把我當成什麼了?”

“是溫柔體貼的副店長大人。”

“恭維話是要從日常積累的哦?突然開始奉承也沒有意義。”

“對不起……”

“居然不否定是恭維?”

啊。

我半張著嘴愣了一下。

副店長突然往我嘴裡塞了什麼酸酸的東西。

“我老家送來的番茄,好吃吧?”

“嗯,清脆爽口,像葡萄一樣。”

讓酸味在舌上翻滾著,緊繃的精神好像也放鬆下來了。

我又多要了一個番茄,讓嘴裡黏糊糊的感覺重置掉。

啊,果然還是想再多來一個。

真的好好吃。

副店長笑眯眯地看著我把番茄一個接一個的吃進嘴裡。

“話變多了呢,是拜誰所賜?”

“該說是拜誰所賜還是……誒?我有說那麼多話嗎?”

“嗯,比起以前多了很多。不要誤會,我是說從好的方面上。難不成,是因為一起住的那個女孩?”

說起來,副店長確實和婉玲有過一面之緣。

我猶豫了一會,給出了明確的回答。

“不是的。”

“不是嗎?”

“嗯,我覺得,不只是因為她。”

“噢?……嗬嗬,也是件好事啦!”

副店長換了個放鬆的姿勢,拍了拍旁邊道,“坐下來說吧”。

我終於想起自己已經站了半天。

坐到副店長身旁,雖然我們距離很近,但仍然看不見對方的臉。

這樣正好適合談話。

副店長似乎很注重對話時的氣氛。

之前和周阿姨談話的時候也是,她沒有把周阿姨叫到後臺,而是選擇了在店裡隨意提及。

副店長總是儘量避免讓氣氛變得沉重,她真的很會照顧別人的情緒。

現在她肯定也有在考慮我的心情吧!

但反過來說,這也意味著她馬上要開始談到正題了。

“為什麼突然這麼久不來上班?”

超乎想象的一記直球。

也許是希望我能給出真實的答覆吧!

“……我逃跑了。”

“因為開始厭倦這份工作了?”

“或許、也有這方面的原因。該怎麼說呢,最近發生了很多事,我有些太累了,所以就……”

不想讓她覺得我“明明工作時就已經是一副不上心的樣子,原來心裡還有這樣的想法”,所以我越說越有些含糊其辭。

副店長一本正經地聽著我講話。

看她的表情,好像是想要一直等到我把話說清楚。

“面對困難我選擇了逃避,非常抱歉。”

我靠著牆,任由重力牽引,深深地低下了頭。

“像個小孩子一樣一聲不吭就逃跑,真的對不起……”

地板上瓷磚的線條也似乎看起來歪歪扭扭的。

我沒想到原來認真地向別人道歉是一件這麼苦悶的事情。

“其實,芷瑤小姐現在只是被算做請假啦!”

“嗯,剛才白芸小姐也跟我說了。”

“那事情就好說了,芷瑤小姐。你是要繼續請假呢,還是說想提前回來上班呢。能告訴我你的想法嗎?”

此時,一直望向別處的副店長轉過頭,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

換句話說,她其實就是在問我還想不想繼續在這裡工作。

她不會允許我隨意地給出答案,而我也不想做出令自己後悔的選擇。

世界上有多少人會主動想去上班呢?

這個問題應該直接牽涉到人們能否把自己想做的事情當成工作,那恐怕是為數不多了。

我沒有足夠的熱情去為工作奉獻自己的人生。

可是,所謂的人生本來就是大部分時間都被工作給佔據的。

所以我也不得不在某些地方做出取捨。

捨棄很簡單。

我早已習慣了。

但是,選擇自己想要的東西卻是一件難事。

不過,我已經不會再逃避了。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我想試著將一件事情貫徹到底。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繼續工作。”

我沒能控制好音量。

似乎說得太大聲了。

聲音撞上牆壁又反彈回來。

副店長聽見我說的話後,過了幾秒,她仰起頭,任由身體靠著牆壁緩緩滑落。

“唉~~~”

“副、副店長……?”

“這種氣氛,真的是不管來多少次都覺得好累。”

她這樣說道,又啊哈哈地笑了起來。

“我明白了,芷瑤小姐。那麼就要縮短你的休假時間咯,告訴我你什麼時候能回來上班吧!”

“真、真的可以嗎?但是,還沒請示過店長……”

然而副店長卻只是揮揮手,說了一聲“嗯,沒事的”。

“當初說要按照暫休處理的就是店長本人。”

“是店長她?”

“嗯,之前聯絡不上你的時候,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就去跟店長商量了一下。”

我和店長的關係說不上有多好。

最多在店裡遇見她時會說說工作的事,除此之外我們都沒怎麼聊過天。

好像只有面試的時候能感覺到她很看好我。

可是店長她,為什麼……

“店長是這麼說的,‘她就是為這份工作而生的,所以肯定會回來的’。”

“是、這樣嗎?”

“嗯”

“面試的時候她也跟我說了同樣的話。”

“這意味著她一直都很相信你吧!相信你會認真地去工作。”

“認真……”

認真,指的是什麼呢?

咬牙堅持就叫做認真嗎?

累到滿頭大汗才叫認真嗎?

定義有些模糊。

“沒事的,你肯定能做到的。”

也許是我思考時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沉重。

副店長輕撫著我的肩,像是在安慰我。

說實話,高中畢業以後人生真是一點都不輕鬆。

脫下校服,穿上西裝已讓我感到很不自在。

運動鞋又換成了難以跑動的平底鞋,頭髮也不得不一直綁起來。

我好像被拋進了一個由規則、常識等等形成的大漩渦裡,完全找不到前進的方向。

曾經足以伸展雙手的範圍似乎也變得狹窄不堪了,我只好縮緊肩膀、蜷著身體。

在人際關係的洪流中隨波逐流、隨遇而安。

但儘管如此,還是有著願意原諒我、寬恕我的好人在,讓我感覺彷彿整個世界都寬廣了起來。

不,其實這樣的人一直都在。

只不過是我總是別過眼去,沒有發現他們罷了。

原來這個世界上有這麼多溫柔的人願意向我伸出援手。

“副店長,那個……我有些東西想讓您看一下。”

”哦?怎麼了,這麼一本正經地,很少見哦。”

原來我正經的時候很少見嗎。

嶄新的發現。

果然是旁觀者清。

“是這個。”

我從抱著的紙裡面抽出了一張,遞給副店長。

“從你來的時候我就開始在意了,這是什麼?”

“您看看背面。”

她把紙翻了過來。

“哇!”

副店長看著紙上的畫,發出了一聲小小地驚歎。

“這是,春季的宣傳海報嗎?”

“嗯,我試著做了一下。您感覺怎麼樣?”

“好漂亮,一片片的花瓣都有些許不同,連枝幹也畫得很美。花瓣飄散著,簡直像在下雪一樣。咦?這是?”

雖然知道會被問,但果然還是很羞恥。

副店長看著的是畫在樹下的人。

“這也是芷瑤小姐畫的?”

“額、是的……”

我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臉喀——地熱了起來。

不如直接變成烏鴉來掩住臉紅吧!

喀——。

“是嘛?但是,哈哈……沒事。”

“畫得很爛,是吧?在畫人時。”

我低下頭,不敢看副店長的臉。

雖然只要別去畫人就好了,但那樣我永遠都無法前進。

只要畫媽媽的肖像畫,把畫給媽媽看,能得到她的誇獎就夠了。

只要畫媽媽一個人就夠了。

我的世界裡只要有媽媽一個人就夠了。

誒,難不成我其實是母控?

真不願承認啊……

因此,我為了擺脫這個,決定開始畫媽媽以外的人。

嗯。

“沒有的事,這樣反而能看得出來你花了不少心思,我覺得是一副好畫。不過我姑且問一下,這個是?”

“是副店長。”

“這個呢?”

“是白芸小姐。”

“那,莫非這個是周阿姨,這邊的是高希小姐?”

我點了點頭,羞恥得想死。

“哈哈,能看出來你有好好地把握每個人的特點哦。不過,哪個是芷瑤小姐呢?”

“啊,我忘記畫自己了。想象著和大家去賞花時大概會是這個樣子,於是就成了從我的視點出發的畫。”

我閃爍其詞地糊弄過去。

副店長看著畫,又說道。

“是嘛!那真是太好了。”

“額、為什麼?”

“因為,這意味著在你眼裡,我們都在笑著對吧?”

雖然我沒有刻意地這麼去畫,但說不定自己真的有這種想法。

我不知道,因為我也不是一筆一劃都帶著某種感情。

但是,如果我的指尖上宿有那麼一絲小小的心意的話,肯定正如她所說吧!

“還有、這個,其他的海報我也試著畫了畫。”

“誒?你是說這些都是?”

副店長震驚地看著我,我又點了點頭。

“雖然都是些拙劣之作,如果能用在傳單上的話說不定也能當作一種宣傳?”

“全是手繪的!?”

“啊,是的。”

副店長瞪大了雙眼,盯著大概有數百張的那一捆紙。

“如果這間花店倒閉了,我也會感到寂寞,我也想出一份力。因為,我也,額,喜歡,這份工作。一直以來都受您照顧了,所以,我想和大家一起努力到最後。”

我磕磕巴巴地表明決心。

簡直就像是高中生在畢業典禮上說詞一樣的棒讀。

不過,我沒有說假話。

這是我的真實想法。

“那、那個……副店長?”

“誒?啊!嗯,是呢。不好意思,我……”

“您在哭嗎?”

副店長的眼角似乎掛上了些許晶瑩。

“不,嗯……你走了以後,我就一直在想著。我在擔心是不是我的方針搞錯了,是不是我一直給你增加太多負擔了,是不是因為我的問題你才離開的。但是……”

“不是這樣的,不如說副店長一直都在幫我。而且不只是副店長,在這裡工作的人們,來訪的客人們,所有的人都……”

“……”

“啊,不是,好意思我太激動了。不過,我想盡一份綿薄之力的想法是真實的。”

“哈哈,是呢,你這個人就是這樣。”

副店長擦著眼睛,吃掉了最後一顆番茄。

“好,下午也要加油了。”

“那、那個,不介意的話我也可以幫忙的。”

“不行,你再休息一段時間吧!而且,你也應該多給我們一點信任。”

“信任?”

“嗯,一個員工暫時休假而已,我們不會因此而運轉困難。不過,大家都在等待著你的迴歸。所以說,希望你能多信任我們,明白了嗎?”

“好的,我明白了。”

“那就好,那麼,之後再聯絡我吧!”

她小心地把我的畫放進櫃子裡,又穿上了圍裙。

她工作的手法比我熟練得多,讓我感受到歲月的洗禮。

副店長工作得比誰都要認真,卻又會偶爾開開玩笑來調節氣氛,而且總是會為員工著想。

要是我也能成為這麼帥氣的大人就好了。

我看著她可靠的背影,不禁如此想道。

我的手,還很稚嫩。

“啊,對了,芷瑤小姐。”

副店長剛要開門,又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你覺得,大人,指的是什麼樣的人呢?”

“誒?”

還以為被她讀心了,我瞪圓雙眼。

副店長像是捉弄人一樣,笑嘻嘻地說道。

“我認為,所謂的大人,指的就是能夠為自己以外的人而努力的人。你呢?”

“我……”

我把手搭在胸前,開始思考。

對比著一直以來遇見的大人們,現在的自己,還有學生時代的自己。

看我陷入沉思,副店長微微一笑。

她的表情彷彿在說自己知道答案在何處一樣。

大人的定義,肯定是多種多樣的。

不管是否合格,只要年歲增長了就該叫做大人。

大人重要的是思想上的覺悟。

人們各執一詞,說法曖昧模糊,而副店長卻直接斷言了什麼才是大人。

能夠為自己以外的人而努力的人。

我很認同副店長的話。

因為我周圍的人們正是這樣做的。

而且身處中心的人,就是我自己。

那麼,現在的我又如何呢?

我回首往昔,展望未來。

試著捫心自問。

誒嘿。

我似乎,稍微有了些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