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決定在二月情人節過後搞一個新年聚會。

新年早就過了也無所謂,反正就算真的在新年那天聚會,我們這群人也照樣是喝酒閒聊罷了。

會場在附近的燒烤攤,來的人有我、副店長、白芸小姐和高希小姐四個人。

等東西吃得差不多了,我們基本上停下了筷子,只是一邊喝酒一邊聊天。

副店長已經喝到微醺,滔滔不絕地談起了私生活。

高希小姐也抱怨了半天周阿姨的事情,但一和我對上眼就有點尷尬地轉移了話題。

想說什麼就說唄。

大家喝酒時都愛發牢騷,而且同事關係什麼的,我其實不怎麼在意。

順帶一提,白芸小姐現在已經醉到發酒瘋了。

正好倒黴地坐在她旁邊的我被她抓著手臂不放,只好無奈地應付她的胡話。

“喂,兩個草字頭。”

“這什麼鬼稱呼。”

“你居然有個像是為了在花店工作而生的好名字,而我的名字卻聽起來連腳踏實地都做不到。”

“那不是正好去當乘務員嘛!”

“啊?你是覺得我做得了那種工作嗎?”

上臂被打的好痛,真希望她能別用拳頭盯著一個地方鑽。

白芸小姐的紅髮落到手腕上,看起來好像血管掉出來了,嚇了我一跳。

“芷瑤,你之前和女人去喝咖啡了對吧?”

“那又怎麼了?”

“你們,是這種關係?”

白芸小姐比出一根中指,邪惡地笑著。

“這是什麼意思?”

“見面還不如去死的意思,看到你擺的那張臭臉,我就知道你們不是普通朋友。”

“其實,也不算是朋友,只是學生時代認識的人罷了。”

“哦?只是認識的話,會特地跑那麼遠去喝咖啡嗎?”

“不是啦,碰巧去那邊參加選拔而已。”

“哈?”

看到白芸小姐一臉震驚,我想起自己忘記說主語了。

“婉玲……住在我家裡的親戚的孩子,她突然說什麼想去當喜劇演員,我就開車送她去那邊參加選拔咯。”

聽到這,白芸小姐拍起了手,笑的前仰後合。

“喜劇演員?!!哈哈哈哈,現在這種時代還想著去當喜劇演員,確實夠搞笑!”

太好了婉玲。

你終於成功把別人給逗笑了哦。

……這也只是被笑話嗎。

“喜劇演員什麼的,確實聽了想笑吧!”

“她很喜歡搞笑嗎?”

“額……我覺得應該不是吧。她看電視只看動物世界,平時也對搞笑沒什麼興趣,而且她本人也不像是有幽默細胞的樣子。”

雖然是個奇怪的傢伙。

“那她怎麼突然想去當喜劇演員了?”

“這個,選拔賽的結果也如你所料”

大概在參賽兩週後,我的郵箱就收到了婉玲不合格的通知。

婉玲知道後看起來非常地失落,但是被我損了幾句又馬上跳起來攻擊我。

最近這傢伙真是變得越來越殘暴了……

“哈哈,當喜劇演員不也挺好的嘛,我支援她哦。”

白芸小姐的表情裡看不出負面的情緒,也沒有嘲弄的意思,甚至連拍掌也聽起來像是帶著鼓勵的。

副店長和高希小姐正聊到興頭上,看來沒法逃到她們那邊了。

“白芸小姐原本是想當歌手的對吧?”

想起了她說過自己到三十歲放棄夢想回了老家的事,我隨口問了一句。

本來以為這個話題她不會想深入聊下去的,結果白芸小姐驕傲地點了點頭。

“為什麼會想去當歌手呢?”

“當然是因為我喜歡唱歌啊,而且我的歌聲世界第一好聽。那就只有當歌手這一條路了吧!”

痛快地喝光剩下的啤酒,白芸小姐吐了口熱氣。

“唉,可惜我好像有點生不逢時。”

白芸小姐放下杯子,嘁了一聲,緩緩地靠到牆壁上,眼睛彷彿在看著遠方。

雖然我覺得其實沒有多遠。

我偶爾會看到鍥而不捨地追逐夢想的人,但是這樣定下明確目標,卻能自己劃分界限的人還是第一次見。

不過從她在花店接待客人的那副樣子看來,走這條道路明顯是個失敗。

“芷瑤根本沒有夢想對吧?”

“誒,你為什麼會知道?”

“只向前看馬上跌倒的人,還有隻向下看從不冒險的人,我一眼就能分出來了,給我看看你的手。”

我點點頭,把手伸了過去。

明明沒喝多少酒,面板卻看起來有些紅潤。

“從手來看就更準了,像小孩子一樣只會橫衝直撞的人,手中會有傷痕或者老繭。你看,我右手這邊的指甲掉了好幾次,形狀和顏色都變了,而且左手的小指也特別粗大。”

“確實如此。”

“對吧! 相對的,戰戰兢兢盯著腳下不願冒險的人手上就乾乾淨淨的,不會有一點痕跡。”

“那麼,你的手是否是一雙值得誇耀的手呢。”白芸小姐說著可能在海選節目才會聽到的臺詞。

“嗯,芷瑤的手是……”

白芸小姐盯著我的手,話說到一半就沒有後文了。

她抓著我的中指和拇指又捏又揉,好癢。

“白芸小姐?”

“啊,額……嗯,怎麼說呢,可能是我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你犯的錯還少嘛,前段時間不還把客人預定的商品做成了切花。”

“不要翻舊賬了,所謂失敗是成功之母。”

話是這麼說,但我一點都看不出來白芸小姐的成長。

或許作為一個花店員工,她已經成長到自己的極限了。

店長啊,要解僱她的話就趁現在了哦。

白芸小姐再一次握住我的手。

感覺好像有一股熱流要傳過來,我慌慌張張地鬆開了。

“芷瑤。”

“怎麼了。”

“說到我想當歌手的原因,其實除了喜歡唱歌以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由。我想用歌聲,向某人傳遞我的思念 。”

杯子早已空空如也,白芸小姐的手在空中迷茫了一瞬,最後選擇伸過來掐了一下我的臉頰。

幹嘛呢?

“所謂夢想,就是這樣的東西。光憑自身慾望的話,再怎麼奮勇向前也永遠無法抵達終點。夢想的盡頭,肯定有某個人在等著你。”

“白芸小姐的那個人是誰呢?不會是以前的男人吧?”

“說什麼傻話呢,怎麼可能是這種小人物。我傳遞思念的物件,是所有的人類,是全人類啊,這才是我夢想的終點。”

這份夢想未免也太大了點。

簡直就是小孩子愛做的想象、理想、妄想、願望之類各種各樣的總之不切實際的夢。

然而,夢想已經結束的白芸小姐如今仍然在開朗地放聲大笑。

她拍了拍我的背。

“那孩子也是一樣的,她肯定是找到了她想要逗笑的某人。夢想就是這樣的東西,把旁人捲入其中,最終找到自己真正的目標。所以啊,連具體緣由都不知道,卻能好好地去支援那孩子的夢想的你,真的很了不起哦。”

拍背的下一個動作是用手掌抓住我的頭嗎?我又沒打算成為職業摔跤手。

“從小開始找到想要追逐的夢想是件好事,你要好好地幫助她哦。”

她說這句話的溫柔音色我從來沒在店裡聽見過。

白芸小姐雖然態度惡劣,但總是真誠待人,跟任何人都是平等地相處。

也因此有一些客人總是喜歡跟她聊天,而每當這種時候,白芸小姐都會放下手頭的工作,去跟客人談笑風生。

從工作方面看來這可能不是件好事,但對客人們來說又是如何呢。

……我好像終於窺見白芸小姐這副工作態度都沒有被解僱的原因了。

“也對,高中生確實是正值追尋夢想的年紀呢。”

所以我也稍微配合一下白芸小姐,說了句肉麻的臺詞。

然而白芸小姐的反應卻有些奇怪。

“高中生?”

“嗯,她現在高二,到九月就升上高三了。”

“和你住一起?”

“是的,從去年十一月左右開始。”

“芷瑤現在幾歲來著?”

“二十歲,今年過二十一歲生日。明明我還沒到照看孩子的年齡對吧?嗚嗚嗚。真是沒臉見人了。”

我做作地假哭起來,白芸小姐卻皺起眉頭開始唸唸有詞。

“這樣的話,比起照看小孩,更應該叫情侶同居吧?”

聽見這句無厘頭的話,我笑著擺了擺手。

“……怎麼會,我是成年人了,而那傢伙就只是個小屁孩而已。”

我回憶了一下婉玲的樣子,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記憶裡的婉玲一直都穿著身黑色格紋裙校服,鼓起小臉氣鼓鼓的。

你看,完全是個小屁孩……小屁孩……對吧……

“不就只差了三歲嘛!”

“雖然是這樣沒錯,但她是高中生哦。”

“可是你們住一起誒?”

“是被親戚們逼的。”

“你們在一起吃飯,一起睡覺對吧?”

“嗯……”

“從旁人看來,這完全就是在同居嘛!”

感覺連醉意都被嚇沒了。

“這種情況連做過都不奇怪了,或者說你們已經做過了?!!!”

我開始感覺到耳鳴,臉色估計也不太好看。

不不不,我們可是兩個女生哦。

雖然想這麼說,但我好像沒資格用這個理由反駁。

“要做的話就趁現在了哦,她沒有自己跑出去就說明不討厭你,願意跟你住下去也意味著有戲對吧?”

“白芸小姐你醉過頭了,剛剛還在正經地大談夢想,怎麼突然就開始開黃腔了。”

“咱就好這口兒。”

“為啥變成了方言。”

穿黑色格紋裙校服的婉玲,還有身著西裝的我。

看起來如此遙遠的兩人之間,只有區區三歲之差。

這簡直是輕而易舉就能越過的距離。

我回想著婉玲牽起來小小的手,還有她睡在身旁時的溫度。

她被偷看洗澡時,總是害羞地慌忙遮掩,卻一有機會就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身體看。

她偶爾自顧自地滿臉通紅不知所措,在被我觸碰時又重新綻放笑顏。

她一直想要黏在我身邊,總是跟在我的身後片刻不離。

明明酒早就醒了,不知道為什麼感覺臉越來越熱。

“應該、不會吧……”

我咬著酒杯裡剩下的冰塊。

嘴裡冰冰涼涼的,似乎在渴求著不一樣的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