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邀擁著薄被抱膝靜默。
耳聞不一會兒,房門再次被推開,像是在屋內放置浴桶和熱水的動靜。
她下巴抵在膝頭,視線盯著被面上的鴛鴦戲水彩線錦繡,靜靜聽著屋內聲音,一動不動。
半晌,聽見春迎道:
“娘子,熱水已備好,衣物奴婢掛在落地衣屏上,奴婢和滿秋在門外守候,娘子有話隨時交代。”
“好,我知道了。”
直到房門再次關上,陶邀掀開床幃,打量了一眼,確認屋內沒人,這才放心的挪下床。
腰肢與腿根兒的痠疼令她苦不堪言。
她扶著拔步床的門欄緩了片刻。
這才緩緩挪步,往浴桶的方向走去。
——
此時庭院院角處,一棵不及人高的油松旁。
尹延君正手持臂長的花剪,在修剪多餘的油松枝杈。
他今日氣色不錯,溫朗澄明的眉眼間始終愜意含笑,稱得上神清氣爽。
晨起至此,只著了件天水碧色長衫直綴,氣質清疏矜雅。
唯有眉心一點硃砂痣格外殷紅,平添幾分妖氣。
黑衣侍從齊麟陪在一旁,一手搭在佩劍上,一板一眼的稟話。
“盛京城那邊,懸賞叛臣孟硯的追緝文書,已經送往各地大小宗室手中。”
“故淵王氏,江南聶氏,也都已經回應了宗主的傳書,答應會幫皇室捉拿孟硯歸案。”
“另外,清麗內十三城,都已經張貼叛賊孟硯的肖像,但凡他能在清麗出現,必定能抓捕歸案。”
“而陶老爺子...”
“陶家自江南郡起家,根基如今依然在江南郡,陶老爺順利抵達江南郡後,江南府聶宗主便親自登門拜謁了,看樣子對陶家重新回到江南,很是欣慰。”
“陶老爺子很快便召集了門下所有商鋪的人,應是已經緩過來了,準備在江南郡重振家業。”
尹延君拎著臂長的花剪退後半步,觀賞了一番修剪好的油松,滿意地略略牽唇。
“聶氏詩書傳家,不重名利,最是清貧。”
“陶萬金做了聶氏那麼多年的財神爺,他的遷居,於聶氏於江南郡來說,可是一大損失。”
“如今能回去,聶宗主該當欣喜萬分。”
隨手將花剪丟在一旁,他緩步側身,笑涔涔衝齊麟伸出手。
齊麟會意,自懷中掏出一方烏黑巾帕,躬身雙手奉上。
尹延君伸出兩指夾過巾帕,慢條斯理擦著手,不疾不徐地踱著步子穿過庭院,往堂廳的方向走去。
齊麟跟在身後,輕眨的眼眸隱現一絲困惑。
“宗主,屬下不明白,您為何不將陶萬金請到清麗郡來?這樣送他回到江南,豈不是給聶氏行便宜了?”
尹延君不置可否地輕笑一聲。
“聶氏一門風骨清高,講究勤儉持家,可面子卻需借陶家這尊財神維繫,金氏皇帝請走陶萬金,便是捏死了聶氏的脈門,想以此左右江南聶氏。”
“這時我們將人安穩請回去,算是助聶氏這潭死水重活。”
“陶家財力因這趟盛京城遷居大大受損,陶萬金要休養生息,重回到根基江南,才是最穩妥的。”
“何況,小東西還在我這兒,她才是陶家財力的命門。”
“謀事,可萬萬不能急。”
齊麟深受教誨,垂首恭維,“宗主運籌帷幄,深謀遠慮,屬下慚愧。”
尹延君懶笑牽唇:
“孟硯那癩蛤蟆,還是有幾分真本事的,都淪為階下囚了,還能逃命。”
“他苟活一日,定不會忘了尋我報仇。”
“全力以赴,儘早讓他去死,別讓他亂竄到眼前來,怪掃興的。”
齊麟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側,垂首應是。
尹延君將擦過手的帕子遞還給他,徑自上了臺階,笑語云淡風輕。
“記著,盛京城要他留得全屍,咱們不必那麼講究,只要他人頭就好。”
“是,宗主。”
“至於江南郡那邊,再派人專程跑一趟,陶萬金該給小東西寫封家書來,免得她疑神疑鬼,也不好。”
“嗯,叫他多寫幾封,帶回來攢著。”
到時候每隔十日半月,便給陶邀看一封。
讓她高高興興的,跟他如膠似漆。
“是,宗主。”
齊麟立在臺階下頓了頓,遲疑了一瞬,又提腳跟上,聲線壓低試探著詢問:
“宗主,陶娘子,畢竟是您枕邊第一蒙幸之人,按規矩,是不是...”
尹延君側首看他,眉目間笑意溫潤。
“不必對外聲張,給她招那些煩作甚?”
齊麟眉心緊了緊,低眉垂眼應是,又道:
“只是天未亮前,老夫人派人來問過,是否要煎避子湯...”
過往宗主到其他院落那兒,大多是為了招待應酬,或另有安排。
即便是偶有留宿,也不過是個障眼法,從不曾要人伴枕。
府裡每每派人來問,都是按規矩來的。
老夫人生怕宗主一時疏忽,在外養了庶長子。
這一次,陶娘子和那些用來待客的女人,可不一樣。
避子湯,總歸是要用上的。
齊麟問完話,便抬眼看向自家宗主。
對上尹延君溫涼靜謐的褐色瞳眸,他不明緣由地後脖筋發涼。
“宗...宗主...”
“陶娘子的事,不必對外聲張,府裡也不用知曉,可明白?”
齊麟不敢有絲毫遲疑:
“是,屬下明白。”
尹延君淡淡掀起眼簾,遠眺幽靜雅緻的院景,眉心殷紅硃砂痣妖氣橫生,溫涼聲腔不辯喜怒。
“避子的湯,我會親自調,藥你來煎。”
“這事不準第三人知曉,傳入陶娘子的耳朵,或是傳出這間院子,本宗主,唯你是問。”
“是,宗主。”
“你知道該怎麼與府裡說。”
尹延君沒再停留,轉身進了堂屋。
齊麟抱拳躬身,等他連腳步聲都走遠了,這才抹著冷汗悄悄抬眼。
宗主醫術精湛,普天之下無人不敬。
但除卻金氏皇帝,宗主已經多年不再給外人看診。
就連府里老夫人有個頭疼腦熱,都請不動他。
如今竟要親自給陶娘子調‘避子湯’。
這份殊榮,再沒有第二例。
這‘瓊華苑’的陶娘子,日後絕不能怠慢了。
齊麟一臉複雜的轉身,大步離開了院落。
......
遲來的早膳,按照尹大宗主的吩咐,擺在了庭院裡的漢白玉石桌上。
陶邀快步自屋裡出來,便見尹延君獨坐在桌前,他今日穿著鬆垮隨意,腰背坐姿卻不失端挺。
她斂下眼底情緒,加快步子走近。
“宗主。”
陶邀行過禮,抬眼才瞧見,桌角放了只金絲鳥籠。
籠子裡,囚了只體態不大的雪羽八哥兒。
尹大宗主正饒有興致地手持銅勾勺,在給八哥餵食。
耳聞腳步聲停在身邊,他捻著銅勾勺的指尖停下,側目抬眼,唇邊始終漾著絲絲笑痕。
“來了,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