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燕都,北方城市。

對芸芸眾生來說,這座城市太大了。

大到人們走到哪裡,都覺得是個偏僻角落。

大到人們時常覺得自已是一隻老鼠,羞於見人,又不得不外出覓食。

無數的角落組成城市,又割裂城市。

無數的老鼠繁榮一切,又毀滅一切。

時光如紙,人事如筆,書寫一部永不完結的長篇小說,並不停地塗抹,修改。

於是幽默與煽情水乳交融,歡笑與淚水此起彼伏。

於是喜劇不像喜劇,悲劇不像悲劇。

讓人提不起分毫興趣。

“不為人知的角落,記錄人間的一切。”

這是陳綱小時候,父親說過的一句話,這麼多年來,他對這此深以為然,他也因此變成一隻與眾不同的老鼠。

上午九點整,陳綱拖著疲乏的身體出門。

天陰沉沉的,像黃昏也像黎明,蟬鳴壓抑,木葉低垂,沒有一絲風。

宿醉還沒有清醒,陳綱走得很慢,在周圍腳步匆匆的行人中顯得十分扎眼。

昨晚王耀發來備忘錄,他剛開啟,就接到師哥李智的電話,約他出去喝酒,他簡單掃了一眼備忘錄就出門了,半夜喝完酒回到家就睡了,早上醒來手機沒電,他著急出門,也沒來及充電。

此時努力回想備忘錄的內容,實在朦朧難辨,他有些頭痛,揉了揉腦袋,不再去想。

經過兩個路口,過天橋,走了五十米,進入地鐵站,乘扶梯進入地下,燈光取代自然光,分不清白天還是黑夜,說話聲,腳步聲,還有不知道哪來的聲音,如鐘磬齊鳴,充斥整個空間。

不用看指示牌,只需跟隨他人,穿行,轉折,再下臺階,就到了站臺。

一列地鐵正在停靠,門還沒有關上,周圍的年輕人奔跑著衝進車廂。

陳綱慢悠悠地走到車廂門口,在黃色地標剪頭前站定。

三秒鐘後,車廂門關上。

目送列車駛離,前方一步之遙,溝壑如深淵巨口,鐵軌如鋒利獠牙,好像要吞噬一切,陳綱不由地後退了半步。

深遠且幽暗的隧道,很快被風灌滿。

風經過站臺時,帶著不羈與頑劣,撩起另一側箭頭前女孩的髮梢和裙襬。

陳綱無意欣賞。

今天是2012年7月21日,正值盛夏。

這個季節不該有風。

至少不該有如此冒失、陰冷的風。

冷風洞穿身體,如同罪惡洞穿靈魂。

陳綱不由地打了個寒顫。

他已經很久沒有坐過地鐵了,要不是昨晚喝酒沒有開車,何至於此。

他開車的時候習慣抽菸,也習慣開啟車窗,那時候感受到的風,清冽、乾爽,溫熱,潮溼,暴虐,刺骨,從不似這般陰冷。

他忽然想起中學時讀的那篇《風賦》:

“夫風生於地,起於青萍之末。侵淫溪口,盛怒於土囊之口。緣太山之阿,舞於松柏之下。。。”

不管是在文章中,還是在現實中。

風與風,終歸是不同。

這地鐵裡的風,大概就是“庶人之雌風”吧!

陳綱看了一眼手錶,九點二十五分。

陸陸續續有乘客到來,身後很快排起長隊,站臺又開始擁擠。

陳綱側身,防備有什麼突發事件把他擠下站臺。

假裝無意地掃視一圈,等車的年輕人居多,個個臉上帶著疲倦和困頓,彷彿很久都沒有睡覺一般。

一個年輕女孩引起陳綱的注意。

白T恤,牛仔褲,小白鞋,高馬尾,面容略顯稚嫩,目光裡滿是獵奇。

女孩脖子上掛著一臺微型單反相機,鎖骨的地方露出一截工牌掛繩,她有意拉開與前面乘客的距離,在身前形成一米的空檔,足夠她舉起相機拍攝,她的目光遊移不定,似乎在尋找什麼目標,或者說是獵物,雙手抓著相機,隨時準備拍攝。

等她的目光落在陳綱身上,眼神中微微有些訝異。

陳綱可以斷定,那女孩是個實習記者,還是個精力旺盛的實習記者。

想到這裡,他皺了皺眉頭。

這時站臺播報列車即將進站。

眾人打起精神,很快列車到站,停靠,車廂門開啟,人流如洩洪般湧出,外面的人瞅準時間,在下車的人流稍微稀疏時,就開始往車上鑽。

身後的隊伍亂了,往車門處縮緊,彷彿有股無形的力量將他們捏成一團,要下車卻還沒有下車的乘客猶如困獸,焦急地往下擠,似乎在尋找一線生機。

陳綱沒有用力,就被後面的人擠上車。

上車以後,沒有座位,大家各自尋找舒適的位置,有的往其他車廂鑽去。

陳綱揣著兜,找了個空檔站定,沒有抓任何東西,也沒有靠任何東西。

車廂擁擠,人群蠕動,讓他感覺不適,表情顯得有些僵硬。

剛才那個相機女孩,站在他身前,背對著他。

列車啟動,加速。

陳綱控制自已的重心,隨著列車的節奏晃動身體。

前面女孩的馬尾辮隨著車廂輕輕搖擺,有好聞的洗髮水的香味盪漾開來。

不知誰的手機裡響起資訊提示音。

接著類似的聲音,在車廂裡零星點亮。

陳綱猜測是網路平臺推送的新聞,正好前面的女孩掏出手機,他就歪著脖子看去。

像這種資訊,大多數人不會點開,不過女孩點開了。

陳綱看到,是氣象臺釋出的暴雨藍色預警。

相機女孩掃了一眼就關了資訊,正要把手機放回兜裡,工作群裡彈出幾條資訊。

陳綱本來不想偷窺,然而女孩點開群裡的一張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

照片似乎是隔著警戒帶拍攝的命案現場。

河邊的草地上,躺著一具被白布遮蓋的屍體。

大概可以分辨,是一具男屍,身體扭曲,血跡從腰腹蔓延至整個下半身,草地上有噴射狀的血跡。

接著群裡發出更多訊息:

【地方很偏,早上附近遛彎的老人發現的】

【生殖器被割掉了】

【財物被洗劫】

【路邊停著一輛豪車】

【車牌被警方遮住了】

【看樣子是個富二代】

【身份還沒有確定】

【趕緊出稿,平臺要上推送】

【大機率會上熱點】

【還要看死者身份】

。。。

陳綱看得出神,下巴蹭到了女孩的頭髮。

女孩猛地扭頭。

陳綱嚇了一跳。

二人四目相對,氣氛有些怪異。

女孩冷哼一聲:“你丫變態吧!”

陳綱笑笑:“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的。”

女孩回過頭,擠到旁邊,轉身站定,隔著兩個人頭,有些警惕地面對陳綱的方向。

忽然車廂裡響起一聲驚呼:“我手機丟了!”

車廂角落處,一個短髮女孩帶著哭腔,向旁邊的朋友哭訴:“我手機丟了。”

朋友安慰:“看看是不是掉了,還是上車時擠掉了。”

短髮女孩說:“沒有,我記著上車時我放進屁股口袋,我還扶著上車了。”

朋友說:“那咱們找找。”

說著和短髮女孩在車廂裡四處看看。

有熱心的人喊著:“這位姑娘的手機丟了,大家幫忙看看腳下,有沒有一個手機,什麼顏色的?”

“蘋果手機,粉色手機殼。”

“蘋果手機,粉色的手機殼。”

車廂裡的人有的裝作沒有聽見,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看自已腳下。

剛才那個相機女孩端起相機,先對著丟手機的短髮女孩拍攝,接著對著那些沒有反應的乘客拍攝。

陳綱回想著剛才上車時的情景。

他擠過去對短髮女孩說:“你在這個車廂不要動,不要下車,等我。”

說著就往前面的車廂走去。

相機女孩摘下揹帶,舉著相機,一邊拍攝一邊跟在陳綱後面。

陳綱努力向前擠,同時快速掃視著經過的每一個人,與腦海裡的那個形象進行比對。

每向前推進一個車廂,都更加擁擠。

身後傳來相機女孩的聲音:“抱歉,讓一下,不好意思。。。”

不用回頭,陳綱就知道相機女孩在拍他,也許還把他當成了偷手機的賊。

他不喜歡被拍攝,不過他有更重要的事做,到下一站還有三分鐘,他要在列車到站之前找到小偷。

走了三個車廂,到列車中段車廂。

陳綱看到一個二十來歲的男子站在車門邊上,男子穿著灰色T恤,黑色工裝短褲,帆布鞋,帶著一副黑框眼鏡,寸頭。

就是他。

陳綱擠過去,把男子擠在門邊座位外的角落,他湊到男子耳邊說:“把手機交出來。”

男子聽了有些驚慌,作勢要掙扎。

陳綱有力的身軀,將男子死死困住,男子大喊:“打人了,打人了?”

陳綱冷冷地看著男子說:“閉嘴。”

男子不再叫嚷,咬著牙說:“你想幹什麼?”

陳綱繼續在他耳邊說:“要不要我給洪跛子打個電話?還是把你送去警局?”

男子聽了,立刻安靜下來。

相機女孩早就到了跟前,正在拍攝,見陳綱說話小聲,就湊得更近,鏡頭快到頂到陳綱的臉。

陳綱抓住男子的手腕,側過身體,把鏡頭頂開,擋住女人的視線。

男子從短褲右邊的大口袋,掏出一部手機。

陳綱看到白色手機,粉色手機殼,確認是那個女孩丟了的那部,他接過之後,繼續問道:“就這一部?”

男子小聲說:“就這一個,剛開張。”

陳綱滿意地點了點頭說:“我記住你了,以後不準做了,聽見沒?”

男子咬著牙,一聲不吭,明顯有些不服氣。

陳綱說:“我沒工夫教育你,再讓我看見,等著蹲班房吧!”

這時列車提示即將到站。

陳綱轉身面對女孩。

女孩想湊過去拍攝眼鏡男,眼鏡男連忙用手遮著臉。

陳綱上前,左手一把扣住女孩的相機鏡頭:“小姐,如果我沒記錯,你好像侵犯我的肖像權了。”

女孩後退,甩開陳綱的左手,鏡頭對準陳綱右手裡的贓物,她沒有回應陳綱的不滿,而是提問道:“這位先生,請問你是怎麼找到小偷的?”

陳綱說:“我不僅找到了小偷,還遇到了您這位沒有禮貌的女士。”

“不好意思,其實我是一名。。。”

“一名記者?我猜你沒有證件,大學還沒畢業吧,暑假實習?記者應該準時,但是你遲到了,你沒有化妝,但是帶著相機,對記者來說,你的相機實在寒酸,我猜你是個小報實習記者,當然,小報記者更熱衷於娛樂圈的是非恩怨,桃色新聞,而你顯然對社會事件也很熱衷,你在單位一定很受冷落,或者你供職的地方不是報社,而是網路平臺,即便是網路平臺,地鐵上抓小偷這樣的事,想必也不被重視,兇殺案的稿子輪不到你來寫,碰上地鐵上偷手機這樣的新聞,你像是流浪狗見了肉包子一樣,實在可憐。”

女孩非常生氣,卻穩穩地抓著相機,對著陳綱的臉,口中問道:“先生,請問你是怎麼找到小偷的。”

這時列車到站。

陳綱一把奪過相機,接著背身擋住女孩。

女孩立刻叫嚷:“還我相機,你丫流氓。。。”

接著開始撕扯陳綱。

他無視女孩的撕扯,快速地操作了幾下相機。

車門開啟,等待下車的乘客向車廂門湧去,陳綱操作完畢,把相機掛在一個男胖子乘客的大揹包上,接著側身,伸手示意女記者看。

男胖子乘客渾然不覺,下車走了。

女孩看到自已的相機被陌生人帶走,衝出車廂,向自已的相機追去。

車廂門隨即關上。

女孩要回相機,跑回站臺邊緣,一邊舉著相機拍攝,一邊隔著玻璃門,對著陳綱大喊大叫。

陳綱早就背過身去,舉起右手擺了擺。

列車出站,陳綱剛要回去原來的車廂,就看到剛才丟手機的短髮女孩和朋友一起追了過來。

陳綱把手機遞給女孩說:“找到了。”

女孩拿到手機,對陳綱千恩萬謝。

旁邊女孩的朋友說:“行了,別說那麼多了,誰知道是不是他偷走的,假裝去抓小偷,不然小偷呢?”

女孩拉了一下朋友的手說:“行了,別說了。”

陳綱笑笑:“看好自已的東西。”

說完陳綱向另一個車廂走去。

到了下一站,陳綱下車。

站臺的風依舊陰冷,站臺上的人依舊疲憊,依舊奔忙。

他無心停留,快步逃離到地面。

天陰得更沉,但是心情好了一些。

走在城市繁忙的街頭,他悠閒的的腳步依舊顯得格格不入。

走到地下通道入口時,沒有風,陳綱卻感到一陣陰冷,他停頓了一下,看了看不遠處的過街天橋,隨後提步向天橋走去。

過了天橋,走了沒多遠就到了寫字樓下面。

這棟寫字樓的外立面全是淡藍色的玻璃,如果是晴天,應該能與天空連成一體。

現在的天空,像是皴染,玻璃顯得太光滑了。

世界原本的底色是粗糙的。

而玻璃的質感,有些矯揉造作。

陳綱覺得壓抑,加快步伐,融入那些遲到的白領們,從旋轉門進入寫字樓的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