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重生者。
當對面那個年輕人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陳綱好像聽到了一個不太高明的笑話。
不過他沒有笑。
他原本是刑偵專業畢業,做了幾年刑警,被開除後成為一個心理諮詢師。
此時他正坐在燕都東區一個高檔寫字樓的辦公室裡。
這個八十平米的辦公室,是他高價租來的,用來開了這家工作室,工作室裡只有他一個人。
然而他的主營業務,並不是心理諮詢,而是幫人調查一些秘密。
人們稱呼他為陳醫生或陳老師,相比於這些稱謂,他更喜歡自已在推理小說論壇裡的名號:
【神探痴恩】
他也確實認為自已是一個神探。
他從小看過古今中外無數的犯罪小說和命案記錄,論壇裡的推理遊戲和高智商犯罪設計,沒有一個能難倒他,做刑警時業務能力在警隊首屈一指,這幾年做私人偵探,每項委託也都能圓滿完成。
不過今天的情況還是第一次遇到。
坐在他對面的這個男人,名叫王耀,是經人介紹來的。
介紹人是一個富二代,名叫林子甄。
林子甄是個優質客戶,出價高,不催活兒,還給他介紹新客戶。
他的新客戶大多是老客戶介紹來的,足夠安全。
按照林子甄的說法,王耀是來委託他做調查的,現在看來,更像是來治病的。
他不是心理醫生,也不是合格的心理諮詢師,但他很富有同情心,不管是對待客戶還是對待病人,向來真誠且溫和。
只見他身體前傾,雙臂放在辦公桌上,雙手交叉,一臉認真地說:“方便的話,講一講你是怎麼重生的?”
王耀微微張了一下口,有些遲疑,似乎對陳綱不太信任,幾秒鐘後才問:“我說自已是重生的,你不感到稀奇嗎?是不是覺得我有病?”
【敏感,多疑,不信任他人】
陳綱對王耀的性格簡單做了判斷,他儘量沒有表情變化,很自然地說:“我相信一切都有來源,如果不能證偽,那就是合理的,在我證偽之前,是不會直接否定的。”
王耀闔上嘴唇,吞了一下口水,眼神由之前的遊移變得穩定,隨後開始慢慢訴說:
“前世,我有一個妻子,原本我們感情很好,結婚第十年開始,她忽然變了,每天折磨我,就是那種,態度上和感情上的折磨,我懷疑她出軌了,就偷看了她的手機,結果發現,她一直在搜尋一些東西,內容都差不多,主要就是,怎麼不留痕跡地殺死一個人,或者說,殺人後不被懷疑。”
陳綱:“完美犯罪?”
王耀:“對,我懷疑她要殺的人是我,所以當天晚飯時,我就試探了一下,她沒有察覺到我的試探,不過還是被我刺激到了,盛怒之下,她拿起桌上的酒瓶丟過來,酒瓶打到了我的太陽穴,我暈倒了,不對,應該是死了。”
陳綱:“然後你就重生了?”
王耀:“對,然後我就重生到了孃胎,這一世,我想過改變一些東西,小時候想讓父母不再吵架,想讓家裡氣氛好一些,大了一點,想拯救一些前世破碎的家庭和失足的少年,我還嘗試愛上別人,甚至還和別人結婚了,但是最後都失敗了,我的父母依舊每天吵架,上小學時,我親眼看著同齡的孩子,在村邊水坑游泳時淹死了,上初中時,我的一個好朋友進了少管所,我青梅竹馬的女孩,父母離婚了,高中時又愛上了別人,後來我又陸續喜歡上幾個女孩,個個無疾而終,到現在,我自已又離婚了,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陳綱:“你的年齡看著不大,結婚蠻早。”
王耀:“虛歲24,週歲23,去年大專畢業前,我在外地實習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女孩,今年結婚了,但是結婚當天,因為彩禮的事,兩家吵了起來,就離婚了。”
陳綱:“作為重生者,你應該不缺錢,怎麼會因為彩禮和前妻鬧翻?”
王耀:“前世,我和同學合夥做工程,有上千萬身價,但是我被妻子殺死了,這一世我並不太看重錢,而是想要更多的生命體驗,想要一份真摯的感情,當然,即便如此,這一年來,我在老家做工程管理,也賺了不少錢,是因為幫朋友擋債,所以結婚時手頭緊,給前妻家的彩禮本來說好十萬,最後商量好先給八萬,剩下兩萬等婚禮上收了禮金後再給,我前妻的母親和後爸,在結婚當天,逼著要那兩萬塊錢,還把我母親弄哭了,我就跟他們急了,兩家親戚都在,鬧翻了,最後只好離婚,離婚後,我就想著,必須再次和前世妻子相遇,來終結那一段恩怨,否則的話,我還是要承受煎熬。”
陳綱:“所以你就從老家辭職,來了燕都?”
王耀:“對,前世,我就是來燕都打工期間,認識了我的妻子。”
陳綱:“你的訴求是什麼?”
王耀:“我想請你幫我調查一下,她之前的經歷。”
陳綱:“你可以說的具體一下,調查她多久之前的經歷?感情經歷?成長經歷?生活經歷?或者別的什麼。”
王耀:“我想知道,她是不是遭遇過什麼變故,讓她留有遺憾,或者有什麼陰影,以至於在我們結婚十年時,忽然發作,性情大變。”
陳綱:“你懷疑她殺過人?或者一直愛著誰?或者她對你是否在意?你可以說得再準確一些,好讓我確認一下任務目標,以及尾款的結算標準是什麼,如果是太抽象的訴求,我可沒辦法保證完成度。”
聽到這句話,王耀沉默了。
陳綱沒有追問,而是岔開話題:“那前世的時候,她跟你在一起期間,有沒有什麼反常的地方?”
王耀:“倒是沒什麼特別反常的,除了剛才說的,搜尋完美殺人之外,就是對我提了一個要求。”
陳綱:“什麼要求?”
王耀:“我們倆談婚論嫁時,她提了個條件,不讓我在工地上班,也不讓我去工地,所以結婚前我就辭職了。”
陳綱:“你剛才說你前世的時候,和同學合夥做工程,這是結婚以後的事吧!”
王耀:“對,合夥人是我發小,也是我同學,他創業初期借了我的錢,後來一直給我分紅,我過意不去,就經常在家裡或者公司做些合同、圖紙方面的工作,有時候會揹著妻子,偷偷去工地幫忙。”
陳綱:“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一切跟前世已經不同了,在某種意義上,錯過比重逢要好。”
王耀:“不,一切跟前世一樣,只是細節不太一樣,我認識的人都還是那樣,我也還是我,我跟她又相遇了,雖然比前世提前了,是在火車上,不是在工地後面,但我們還是都在燕都。”
陳綱:“前世的你應該沒來找我。”
王耀:“所以我才來找你。”
陳綱見王耀有些激動,就故作輕鬆地說:“也許你能告訴我什麼資訊,讓我發一筆橫財。”
王耀情緒緩和,隨口說道:“別的我也不記得,但我可以告訴你,未來幾年,東縣的房價,每平米每年會漲一萬塊,未來十年,盾子酒的股票最高漲到兩千多塊。”
陳綱一邊傾聽一邊觀察,王耀的言語暴露了無數破綻,但是表情堅定而真摯。
也就是王耀說的大機率是假的,但是他自已相信那是真的。
到這裡,陳綱幾乎可以確定,王耀真的病了,還病得不輕。
大概合理的推測是,王耀農村出身,原生家庭不幸福,自卑敏感,感情不順,從老家來燕都工作,內心不安,在火車上邂逅了一個女孩,可能是搭訕聊了聊,留了聯絡方式,但是不敢表露心跡,或者求而不得,心理漸漸扭曲,就產生了幻覺,認為自已是重生的,和那個女孩是前世戀人,找私家偵探,其實是為了調查女孩的身世背景和生活經歷,以在心理上得到滿足感。
陳綱不想接受這個委託,但是怕王耀病情惡化,做出蠢事,斟酌過後,他決定先接下委託,以後找機會,介紹王耀去同學那裡治療一下心理疾病。
於是陳綱說:“雖然讓人難以置信,不過我選擇賭一把,你的委託,我接下了。”
王耀從包裡取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說:“這是我前世妻子的資料,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要先收錢,我現在需要付多少錢?”
陳綱說:“一萬塊定金,林子甄已經幫你付過了。”
王耀有些驚訝,顯然不知道林子甄替他付錢了,他說:“林子甄既然付過了,那就這樣吧,以後我會還給他的,我工作比較忙,我們可以手機聯絡,我會給你發一些我記下的備忘錄,以便給你提供更多的資訊。”
“那我們加一下社交軟體,不過聊天的時候不要談具體的事,聊天記錄也要隨時刪除。”
“好的。”
隨後二人加了聯絡方式。
王耀起身告辭,走到門口,他突然回頭望著陳綱說:“陳先生,我聽說你以前是個刑警?”
“是的。”
“那麼,你相信所有罪惡都會受到懲罰嗎?”
“當然。”
王耀點點頭,開門走了。
陳綱關了錄音筆,開啟桌上的信封,裡面滑出一張照片,掉到桌子下面,他俯身撿起照片,一個沉靜憂鬱的女孩形象出現在眼前。
陳綱有些詫異,連忙翻開資料,檢視女孩的姓名:
【白羽微】
他拿出手機給林子甄發去資訊:你朋友來過了,委託我已經接下了。
林子甄:謝謝,請務必費心。
陳綱:我想問一下,他現在上班的地方叫什麼?
林子甄:華岄·椿瀾專案。
陳綱:好的。
隨後陳綱放下手機,拿著白羽微的照片,審視良久。
去年,白羽微曾委託他找個人,他花了幾個月才查到,那個人就在華岄·椿瀾專案的某個施工隊上班。
“有點意思。”
陳綱自言自語,隨後把資料放進信封,開啟電腦,看到盾子酒的股票單價是18塊錢。
他果斷買了一萬股,關上了電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