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詠雯自詡是個落落大方,耿直灑脫的人。

她也曾路見不平,仗義出手,然而從來沒有像黃衣服女孩一樣熱情主動,與一個陌生人如此一見如故。

好像陳綱是個例外。

然而並不相同,至少她從周姐口中得知了陳綱的一些底細。

眼前這個女孩就有些太過殷勤。

在她看過的電影電視劇中,無事獻殷勤的人總是不懷好意,而女孩的身份,只是掩飾的手段。

所以她審慎地注意黃衣服女孩的言語和微表情,試圖發現其不可告人的目的。

黃衣服女孩顯得輕鬆而隨意,她笑著問:“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袁詠雯說:“我叫樂樂,你呢?”

黃衣服女孩眼睛微亮,說:“我叫萱萱。”

她們都沒有說姓氏,只說了自已的假名字。

這是出來玩的女孩的慣用伎倆。

二人心照不宣。

萱萱說:“你經常出來玩嗎?”

袁詠雯說:“沒有,我還在上學,發了工資出來玩那麼一兩次。”

萱萱點點頭說:“跟我以前一樣,我上大學時沒有什麼錢,家裡給的生活費都不夠用,每天在學校外的餐館打工,出來玩都沒有機會。

後來我同學介紹我去了一家KTV,在那裡賺的多,也捎帶吃喝玩樂,一直到去年畢業,我那四年過得還算滋潤。”

萱萱說完,看著自已的卡地亞手錶。

袁詠雯雖然不帶手錶,卻對女表品牌如數家珍,一個卡地亞藍氣球手錶,四五萬塊錢一塊,女白領的最愛,不算太奢侈。

不過按照一個正常女大學畢業生的工資,一年才從三四萬到五六萬塊錢,還要付房租水電,購買服裝首飾化妝品,以及唱歌吃飯看電影,根本攢不下什麼錢。

何況萱萱也說了,她讀書時生活費都不夠,這才剛畢業一年,正常情況是買不起的。

袁詠雯儘量把自已想象成小涵的心態,眼神中滿是豔羨,同時假裝小心翼翼地問:“你在夜店都做什麼?賺的多嗎?”

萱萱把目光從手錶移開,對著袁詠雯尷尬笑笑,隨即低下頭來,嘴巴含住吸管,小口小口的喝著飲料。

袁詠雯也尷尬笑笑:“不方便說也沒事,我就隨便問問。”

露露把嘴巴離開吸管,看了看窗外。

袁詠雯也瞥向玻璃窗。

室內的燈光柔和舒適,玻璃上投射出萱萱那張年輕的臉,嬌美,清泠,憂鬱,與窗外暖黃的路燈重疊,好似泛起淡淡光輝,又似泛起憔悴病態。

萱萱開口:“我知道那種店裡,有陪酒的和坐檯的,但是也有單純的服務生。

我當時缺錢,但是不想賣笑賣肉,所以我下定決心,恪守自已的底線。

做服務生工資不多,還很累。

看著那些陪唱的女孩每天賺大把的鈔票,說不動心是假的,但是總歸是忍住了。

我們雖然賺的少,起碼不捱打。

那些女陪唱,要是拉不來客人包房消費,會捱罵,如果是男陪唱,就要捱打。

說是捱打,就是讓他們互扇耳光。

就在KTV的大堂或者樓道里。

所有人都能看到,見怪不怪。

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感覺好殘忍,好傷自尊。

後來見的多了,也就見怪不怪。

當然,如果他們拉來客戶包房消費,提成第二天就會給,也算是賞罰分明。

過了幾個月,男服務生裡來了新人,其中一個我認識,是我們相鄰專業的同學。

那個男生高高的,長得很好看。

在傳媒大學,形象好的男生很多,但是真正你接觸到的,也很有限。

在學校的時候,有些公共課是和他一起上的。

他溫和,安靜,學習很好,運動會的時候,跑百米還拿了獎。

我感受出,他在溫潤如玉的外表下,深藏於心的朝氣與狂野。

這樣的男生,是女生們談論的物件。

我在宿舍的時候很少談論,但是豎著耳朵傾聽,知道他家境不錯,沒有女朋友,但是很多女生追求他,其中不乏美麗優秀的女生。

我常因為家境和兼職工作的原因,有些自卑,平時與同學保持距離,不怎麼表露自已真實的想法,更別說喜歡這樣優秀的男生。

在此之前,我和他唯一的交集,就是有一次上公共課,我來晚了,坐在最後排靠門的位置。

上課鈴響之後,他才進了教室,直接坐在我的旁邊。

那節課我一直坐立不安,只能假裝認真的聽課,記筆記。

他卻像沒事人一樣,美美的睡了一整節課。

下課鈴響的時候,他醒了,拿起我的筆記說,筆記我抄一下,回頭還你。

我當時有些蒙了,沒有反應過來,筆記就被他拿走了。

同學們陸續走出教室。

女生們對我偷來異樣的眼光,有的羨慕,有的嫉妒,還有的不屑。

後來第二次上課的時候,他就還了我的筆記,其他什麼都沒有發生。

再後來我們就在這裡遇到了。

我十分意外,他也來這裡打工。

如果家境不錯,想打工體驗生活,可以去學校門口的餐館,或者學校裡的勤工儉學,沒必要來夜店。

我想到幾個原因。

或是家道中落?

或是他之前在撒謊。

或者是裡找我的?

想到最後,我又開始嘲笑自已,太自作多情了。

說不喜歡他是假的,但是要說愛,肯定談不上,畢竟不瞭解。

他見到我,也沒有什麼驚訝。

這成了我們兩個的秘密。

漸漸的我們變得熟絡,然而都是適可而止的閒聊或是玩笑。

每天上下班,我有意避開他,在地鐵上也不會在一個車廂。

直到有一天夜裡,一個客人對我動手動腳。

他出面護著我,那個客人也不敢放肆,就讓他喝一瓶洋酒。

他拿起洋酒就幹了起啦,喝了半瓶就暈倒了。

那個客人見狀,也就不再鬧事。

他酒精中毒被送到醫院,我守了一夜。

第二天他醒了。

我沒有說感謝的話,一直在數落他真傻,大不了我不幹了,喝死了怎麼辦。

他忽然拉起我的手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來這裡做服務生?

我掙脫開來,開玩笑說,難道是喜歡我,特意來陪我。

他說,我主動坐在你旁邊,借你的筆記,可是你對我不冷不熱,絲毫沒有表示,也許是你不喜歡我,也許是因為我不夠了解你。我想參與你的生活,瞭解你的經歷,也許那樣的話,我才知道你的心意。

我聽了這些話,沒有一絲感動,只覺得噁心。

一個高高在上,俯視我的人,放下身段,進入我的生活,以理解的名義得到我的心,再好心的把我拽出泥潭。

他愛的並不是我,而是那種無所不能的成就感。

我當時轉身離去,付了醫藥費就走了。

他並不知道我真實想法。

他那樣的人,怎麼會知道我的想法。

我的父親母親都是下崗職工,小時候過得那麼艱難,我自已爭氣,考來燕都,可是從小的自卑,讓我想要別人的尊重。

我暑假去工廠打工,買了最新款的手機,我買了高檔的箱子,衣服,就像給自已建立一個優雅自信的形象。

可是到了學校以後我才知道,我多麼努力考進的學校,是那些本地女孩輕鬆就能進入的,我努力打工買的那些東西,在那些有錢女孩的眼裡,只是不入流的垃圾。

更加比不上的,是那種從容,鬆弛,那種從小被寵愛,卻不被溺愛的陽光自信,談笑風生,小情小調。

我什麼都比不了。

連優秀的男生的垂青,我都覺得是一種嘲對我 的嘲諷。”

說到這裡,萱萱停下,拿起飲料喝了幾口,努力平復心情。

袁詠雯聽的入神,問道:“後來呢?”

萱萱好像有些累了,簡略敘述:“後來我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不過他忽然做了陪酒。

我感覺他是在氣我,但是不確定。

每天看著他被那些身材臃腫的老女人摟摟抱抱,我心裡不是個滋味。

但是我並沒有特別生氣,因為我知道我跟他是兩個世界的人。

後來我的家人病了,我需要更多的錢。

我也就做了女陪酒。

他很生氣,把我叫上天台,問我是什麼意思。

我有點莫名其妙。

他說了一大堆,說他做陪酒是為了氣我,我不但沒有反應,還自已做了陪酒。

他說他接受不了,不會再喜歡我了。

我冷笑一聲,轉身就走了。

他雖然那樣說,還是沒有辭職。

直到他姐姐過來,說他丟家裡的人,逼著他離職了。

再後來,我在KTV做陪酒的事,就私下傳開了。”

萱萱說到這裡咬著嘴唇。

袁詠雯想,她肯定受了很多侮辱,很多委屈,但是不能真正的感同身受,只能罵道:“他媽的,渣男,得不到就毀掉。”

萱萱苦笑一下:“並不一定是他說的,其實有些女生早就說我和他有事,有些也不知道怎麼打聽到的,我做的工作不好。只是那種事傳開以後,他好像很滿足,有種當初的被拒絕,並不遺憾的感覺。

很快他就找了女朋友。

就這樣,畢業了,他帶著女朋友回去做少爺少奶奶,而我,一直混跡於夜店。”

袁詠雯說:“那你怎麼不找個正經工作?”

萱萱笑笑:“為了賺錢啊,雖然這工作不太好,但是賺的還算多。”

袁詠雯一臉期待地說:“那到底能賺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