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前世這個年齡的時候,我時常會想我的未來是什麼樣子。

如果按部就班的話,可能會像師哥一樣,一直在工地,工資隨著年齡增長,沒有自已的生活,沒有時間做想做的事情,老闆看不慣的話就捲鋪蓋滾蛋,再找一家,繼續下工地,運氣好,幾年以後像老宋這樣,做專案經理,自已管一個專案。

當然要想混得體面點的話,就是進房地產公司做工程師,每天混日子,月底拿高薪。

如果混得再好的話就是我們老闆這樣了,包點活,操心操肺,陪臉陪笑的。

前世我在白羽微的要求之下,離開了工地,沾王濤的光,我也成了半個包工頭。

如今回想起來,也有些無奈。

有人說旅行途中最激動人心的就是意外,所以在人生的旅途中,按部就班是件乏味的事。

然而能按部就班已經是很難的事情,意外不是誰都能負擔的起的。

多數人並沒勇氣去追求想要的生活,只能努力按部就班,努力生活乏味。

對我來說,搞懂白羽微是唯一不讓我乏味的事。

很快機會就來了。

那天老闆來給我打電話:“小王啊,去兩車小苗有地兒栽不?”

我問:“什麼苗?”

他說:“繡線菊三樣,再弄點金葉女真。”

我說:“有地兒栽,大概都多少棵?”

他說:“兩萬棵。”

我說:“這麼多,工人不夠。”

老闆說:“本來沒想種苗,是林總兒子的那套房子,有個小院,他想種呢,我苗圃地正好騰地,就一下起出來了,你讓楊會計找勞務市場的工人,分兩天來吧,記得把苗安置好了,林總兒子那裡一定要用最好的,種的密度也要比園區裡大,還有就是我哈買了點宿根花卉,問問他想怎麼種,給他搭配一下。”

“都什麼花卉?”

“玉簪、鳶尾、八寶景天,金娃娃萱草什麼的,跟園區裡一樣。”

“領導公子家,是不是弄點別的。”

“那我去別人地裡看看,弄點美人蕉,藤本月季,鼠尾草,福祿考,石竹、秋海棠什麼的,總之有什麼弄什麼。”

“好的,知道了。”

然後我就滿園子找地方,帶個工人,搞不到白灰,就從主樓大堂裡,搞了點裝修的膩子粉,開始放線。

放地被模紋的線條一定要流暢自然,每次放完了我就把不順眼的地方細改一改。

放到一半,有個總包推小車的年輕小夥停下來看我放線,看了會說:“你們這線可以瞎放?”

我說:“你這話說的,我這雖然比較隨意,但是也是有章法的。”

他掏支菸給我,自已也點上說:“媽的,我也是放線的,沒線放了就讓我們推垃圾,你們綠化這活不賴。”

我說:“不賴個毛,幾萬平米就我跟老宋倆人管,他土建那全是大工,活都會幹,我綠化這老得盯著。”

這哥們說一句:“唉,不操心就出力,錢難掙啊!”

說完推車走了。

放完線,我就安排工人把要種苗的範圍,地硬的翻一翻地,再用耙子摟平,交代他們下班必須幹完。

然後我就去找老宋。

自從我師哥離職之後,老宋就很少找我去他土建那幫忙了。

沒什麼事的時候我也去土建那裡轉轉,看鋪石材砌圍牆,安裝燈下電纜管道什麼的。

找到老宋,跟他說了一宣告天來苗,從哪裡進車云云。

老宋根本不聽我說什麼,直接交待我明天后天土建幹什麼活,然後說:“我回趟家,一會就走,這邊大工我都安排好了,你看著點就行。”

我說:“你去吧,我盯著。”

說完老宋就回生活區收拾東西了。

老宋出來工作就是一年,中間幾乎不回家,我當時沒細想,晚上楊會計和喬師傅聊天時說起,我才知道,原來上次過年的時候,老宋的兒子跟老宋吵架,離家出走,半年不跟家裡聯絡,警察查封黑網咖時他兒子牽涉在案,讓跟家裡聯絡,這才給老宋打了電話。

老宋得知以後,要回老家把兒子接過來。

老宋一走,大工們就開始磨洋工。

砌牆的一人一天砌幾百塊磚,鋪石材的一天鋪個十多平米。

當然老宋在的時候也好不到哪去,他每天上班轉一圈就回專案部他那屋,跟其他施工單位的閒散人員鬥地主,下班前再來轉一圈。

喬連生有時候說他:“老宋,那幾個瓦工一天才砌幾塊磚,你管不管了,不管我告老闆去了。”

老宋說:“這大夏天活兒少,又不能把人全放走,我到工期結束前幹完就是了。”

喬連生又發幾句牢騷,也就不說了。

事後老宋跟我說:“媽的,早早幹完該調我去別的工地了,活兒是幹不完的,我就把這個工地慢慢幹好就行了。”

前世的時候就是如此,那時候我只負責我的綠化小工,看見他的大工瞎轉悠我也不過問。

只要不來苗,我甚至連我的小工都不過問,所以工人們會說,小王人不錯,沒那麼多事,活一安排就讓咱們自已幹去。

我說:“咱們都是打工的都不容易,互相擔待嘛。”

我給王濤打電話的時候時常說,我並不適合幹這個工作,因為我懶散且心不夠狠。

王濤說他也是心不夠狠,但是他看的很開,他說:“咱們雖然做的一般,但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啊。”

我說:“濤哥,我一定要擺脫這種生活。”

王濤說:“那等你脫離苦海別忘了把我也救出去。”

我說:“看心情吧。”

後來卻是王濤先自已創業,帶著我發財,但是終究沒有擺脫這樣的生活。

到了這一世,我對這些看淡了。

每天大概照量著,讓工人每天干夠自已工錢的活兒就好,我的心思還是在白羽微那裡。

當然,老闆要送地被植物過來,我還是非常重視的。

越是專業的人,幹專業的事責任心越強,壓力也越大。

比如我負責綠化,苗木進場時就會非常焦慮,怕哪裡安排不好,怕苗木種不上,怕澆不上水等等。

如果是一個土建工程師,澆築混凝土的時候就會非常焦慮,怕模板出問題,怕混凝土供應不上等等。

所以我仔細計劃了一切。

下午三點鐘,我給林子甄打去電話。

電話接通。

林子甄說:“您好,哪位?”

我說:“我叫王耀,在咱們華岄椿瀾這邊負責綠化,我喬總說您的院子要種些植物,讓我跟您聯絡看怎麼種。”

林子甄說:“噢噢,對,我現在就過去,咱們當面聊。”

“好。”

過了一個小時,林子甄給我打電話說他到了。

他告訴我他在1號樓西單元一層最角落的小院。

我過去以後,看到一個個子高高的男生,長髮,但修理得很齊整,戴著半框眼鏡,頗有斯文敗類的氣質。

到了跟前,打過招呼。

林子甄看著小院中的雜草說:“這我的房子,本來交給喬總弄了,上半年做了個花架,鋪了石材,一直沒做綠化,你看看種點什麼好?”

我說:“明天來金葉女貞和三種繡線菊,你看合適的話就種點,我給你設計一下。”

林子甄說:“什麼樣的,好看不?”

我就在園區裡給他指了指,就這些。

他說:“這院子裡跟外面種一樣的,檔次太低了吧!”

“誒,這分怎麼看,首先咱們樓盤的檔次就不低,裡面種的植物也是好的,其次呢,植物本來沒有貴賤之分, 之所以選了它們,一定是它們適合,比如金葉女貞,都是綠籬,長好了,密密麻麻,整整齊齊,坐在小院欄杆內外最合適,比那大葉黃楊還看著鮮亮,比如繡線菊,矮灌木,比如那些鳶尾,萱草,八寶景天、玉簪什麼的,宿根花卉,冬天死了,開春就發出來,不用年年種,都是好打理的,喬總還特意買了點別的園區沒有的,只要搭配好了,絕對好看。”

林子甄聽了,點點頭說:“嗯,那你辛苦辛苦,幫我弄吧!”

我說:“那我看著弄了,你要覺得不合適,我們再現場調整。”

“好,對了,你等我一下。”

林子甄說完,進房子裡,拿出一條軟中華,遞給我說:“兄弟你辛苦了,這個你拿著抽。”。

我一看,忙說:“這可不行,不用這麼客氣。”

林子甄說:“沒事,這我給你的,你們老闆那,錢該怎麼算就怎麼算。”

我說什麼也不要,他一直拉著我要塞給我。

我就說:“林哥,我是真不能要,你非要給的話,我就拿一包,行吧!”

林子甄見我堅持,就拆開拿出兩包:“兩包,趕緊收著吧,這點事別推來推去了。”

說著把煙塞我手裡。

然後他說:“明天種是嗎?那我明天過來,我還有點事,麻煩你了。”

“放心吧,交給我了。”

林子甄走後,我連忙帶著找工人過來除草,翻地,清理垃圾。

到下班,終於收拾妥當。

到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又問楊會計:“楊哥,明天工人那邊沒問題吧!”

楊會計說:“放心吧,我打過電話了。”

按照楊會計的描述,那些勞務人員,為了省錢,都租住在五環外的偏僻地方,因為帶頭的馬大姐,混跡於燕都勞務市場多年,幹活實在,給許多老闆都留下好印象,於是每天都有人給她打電話,預定工人去幹活兒。

馬大姐就從老家帶了許多老鄉過來,一起租住在五環外的某處。

那地方的租客都是外來務工人員,其中也有開面包來的司機。

馬大姐他們每天早上三四點或四五點,就坐麵包車出門。

六點鐘左右到幹活的地方,吃一口自已帶的飯,就開始幹活。

到下午下班,現結當日工資。

我見楊會計胸有成竹,便也放下心來。

當晚無事,我吃了飯,楊會計和喬師傅拉我打牌,我說沒意思,不打。

他們一直拉我。

我就把兜裡那兩包中華拿出來,給了他們。

他們終於放了我,去喊來木工工長,三個人玩了起來。

屋裡的呼喊聲混雜著煙氣,弄得我有些憋悶,我就出了屋子,在院子裡透氣。

洗手池那裡有兩個工人在洗衣服,管道上連了一根水管,通向院子角落。

那裡用木板圍了一個空間。

工人們端著盆子,提著桶,在那裡洗冷水澡。

我出了生活區的門,往總包的生活區那裡走去。

路上給白羽微打去電話,依舊無法接通。

我到總包生活區的小賣部買了一包煙。

店主是一對三十來歲的夫妻。

老闆總是穿著襯衫,每天笑臉迎人,老闆娘長得白淨耐看。

我去了之後,幾個年輕工人在那裡圍著老虎機玩。

買了一包環保白沙,我就出了小賣部。

回到我們工地,我在後面小街徘徊了好久,偶爾有行人路過,但是沒有白羽微。

我走到音樂學院的門口。

門口保安揹著手站在門口散步,校園裡有些稀稀落落的燈火。

白羽微會進了所學校嗎?

我不知道,心裡更加忐忑。

到了夜裡十點,我回到工地。

庫管大老宋站在門外,見我回來就說:“我剛才看見你出去了,沒著急鎖門,可算回來了。”

我有點過意去不去,給他發了一支菸就回生活區了。

楊會計他們還在打牌。

我站在院子裡抽菸。

忽然電話響了,我連忙拿起,一看是老闆打來的。

接通電話,我喊了一聲:“老闆!”

老闆大嗓門喊著:“小王,種苗的地方都找好了吧?”

“都弄好了,線也放了,地也整了,該翻的也翻過了。”

“行,還有那個,明天勞務市場的人來了,別讓他們閒著,把他們當驢使,千萬記著啊,沒別的事,我就想起來跟你說一聲。”

“知道了!”

老闆掛了電話。

我心裡踏實多了,不是因為別的。

只是因為,老闆在前世也說過:

“把他們當驢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