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

“吱呀!”

“嗒!”

伴隨著急切的腳步聲,理髮店的門開了又合上。

是小涵聽出龔彥飛,講的是真實發生的故事,而那個令人噁心的理髮師,就是龔彥飛自已,小涵的內心無法承受,就拿起手機,衝出理髮店,跑進大雨之中。

龔彥飛停下剪刀,店裡安靜地可怕,雨聲又顯得嘈雜。

龔彥飛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剪好了,還用洗一下嗎?”

金嵐還沉浸在剛才的故事之中,聽見龔彥飛的話,一陣反胃:“不用了。”

龔彥飛取下金嵐後頸處的夾子,準備清理碎頭髮。

金嵐擺動腦袋,躲閃一下:“別碰我。”

龔彥飛放下剪刀和梳子,進到裡面,洗了洗手,然後坐在長條沙發上,點了一支菸,漠然地望著外面的大雨。

金嵐脫下圍布,站起身來。

龔彥飛的眼睛好像失去焦點,表情木訥,喃喃道:“這個故事怎麼樣?”

金嵐側著腦袋,拍打著頭髮,等沒有碎頭髮落下,她把頭髮撩到後面說:“你對自已的同行,有點太維護了。”

龔彥飛說:“講故事嘛,難免代入,就好像你講的那個版本,不是在維護女主角嗎?”

金嵐冷哼一聲:“我想象力不夠豐富,只能隨便抓個點,你講得很細,但是聽起來也不夠真。”

龔彥飛失笑:“我不是寫小說的。”

“如果不是小說,那些年輕人都該去坐牢。”

“無所謂了,理髮師真的愛過女主角,既然肯為她犯法,為她坐牢也不是不可以,如果你是警察,會抓了他們嗎?”

“我不是警察。”

金嵐說完,掏出20元錢,放在小櫃檯上,接著打著雨傘出了理髮店。

上車以後,金嵐一句也不說。

陳綱扭頭看著金嵐,察覺到有些異樣,就關心地說:“怎麼了?”

金嵐板著臉,冷冷說道:“開車!”

陳綱發動汽車,順口道:“把錄音筆給我。”

金嵐掏出錄音筆,沒好氣地往前一丟。

錄音筆撞上擋風玻璃,發出一聲悶響,接著跌落在飾板上。

陳綱剛要伸手去夠錄音筆。

金嵐說:“不準聽,回去你自已聽。”

陳綱把手縮了回來,猛踩油門,車輛在街道上捲起一陣水霧。

回到工作室。

金嵐去衛生間洗頭髮,等她洗了三遍,吹乾頭髮出來,陳綱已經聽完了錄音筆的內容。

金嵐倒了杯酒,坐在沙發上。

陳綱一臉出神,忽然站起身來,來回踱步,又突然回頭,對金嵐說:“小麗和龔彥飛都沒說實話,按照他們的話來說,烤鴨店老闆被他們仙人跳了,不管小麗參與沒,都不可能還留在烤鴨店。”

金嵐喝了一口酒說:“這個案子你不要查了。”

“為什麼?”

“我見不得這種事。”

“我接受了委託的。”

“那就取消委託,虧多少錢我給你。”

“不是錢的事。”

“就是錢的事,他們要不是為了錢,會發生這些事嗎?我早就看出白羽微不簡單,她是可憐,可是這也不是她教唆別人犯法的藉口,還是報警好了。”

金嵐說完,拿起手機。

陳綱連忙說:“不能報警,烤鴨店老闆估計早就把罌粟殼轉移了,說不定都不用了,他不會承認的,其他人也不會承認的,沒有證據,反而是我得被抓起來。”

金嵐把手機丟在茶几上,依舊沒好氣:“我不管這些是真的還是假的,總之你不要查了。”

“你別管我。”

“你還不是經常管我,你要不是管我,會丟了工作嗎?”

聽到這裡,回憶上湧,陳綱頓時語塞。

三年前,陳綱在幫金嵐處理了畢業論文的事之後,接到了一項委託。

委託人就是林子甄。

當時陳綱在刑偵隊上班,本來不想接私活,林子甄的一番話讓他改了主意。

在林子甄的敘述中,他的母親十幾歲就去了深圳打工,後來未婚生子,從小就把林子甄送回老家縣城,交給外公外婆撫養。

後來在他十歲的時候,母親已經在深圳那家地產公司做了營銷總監,母親在把他接了過去,過了五年,燕都華岄地產公司成立,母親做了董事長,他就跟著母親來了燕都。

又過了幾年,母親四十多歲,和一個五十來歲的過氣男歌手結婚了。

林子甄倒是不曾介意這些,只想知道自已的親生父親是誰,這是他一生最大的遺憾。

陳綱當時想到了金嵐的遭遇,要不是金嵐的父親不告而別,金嵐的母親也不會瘋瘋癲癲,最後尋了短見。

他雖然不能感同身受,但也親眼見證了金嵐的痛苦,要不是金嵐堅強,恐怕早就被這些事壓垮。

眼前這個年輕人雖然出生富貴,衣食無憂,但是心裡的遺憾,感情的缺失,恐怕也是金錢難以彌補。

陳綱便接下了這個委託。

燕都的治安情況還算不錯,那段時間沒有案子,陳綱的工作並不算忙碌。

他有足夠的精力,履行林子甄的委託。

他從林子甄的口中得知,林子甄母親從深圳帶來的員工不多,現在還在公司的,一個是財務總監,一個是銷售總監,還有一個是司機,現在做了地產下屬物業公司的總經理。

經過跟蹤調查,他選定了司機,也就是現在的物業公司總經理,吳志華。

吳志華所住華岄·椿香苑小區。

在南四環邊上,小區外面有個棋牌室,吳志華每天下班之後,都在棋牌室打牌到深夜。

陳綱就想辦法在白天的時候,在那裡打牌。

棋牌室老闆也住在那個小區住,他老婆喜歡打麻將,每天打到深夜不回家,雖說老婆年齡大了,但這樣總不是個事,看到商鋪招租,就租了一間,做了棋牌室。

老婆天天在棋牌室打牌,他自已就負責給牌友們做飯,一天八十塊錢臺費,想玩多久玩多久,還贈一頓飯。

陳綱裝作隔壁小區的人,在那裡打了幾個晚上麻將,玩的十塊二十的,一夜不過幾百塊輸贏,陳綱打小愛賭,但是和朋友鬥地主打麻將,玩三塊五塊的居多,從來不敢出去玩,也不敢玩得大。

不過在那些人眼裡,不算什麼大錢,陳綱和眾人玩得熟絡,準備找機會套出吳志華的話,就把他們一窩端了。

誰知玩了兩個月,陳綱輸多贏少,賭癮漸大,一邊讓林子甄追加費用,一邊天天賭錢。

那天吳志華沒來,他問眾人:“吳志華呢?”

棋牌室老闆說:“好像跟老婆吵架了,不知在哪兒喝酒。”

陳綱說:“這沒吳哥怎麼行,我找他去。”

說著就起身去找吳志華,走街串巷,終於在一個巷子裡的烤肉攤上找到吳志華。

吳志華在那大口吃著烤肉,地上全是啤酒瓶。

陳綱走過去說:“吳哥,等著你打牌呢,怎麼自已喝悶酒。”

吳志華說:“兄弟,你不知道啊,哥心裡苦啊!”

說著就捂著臉哭了起來。

陳綱連忙坐下,開了一瓶啤酒說:“吳哥,我陪你,有啥話你說!”

吳志華就跟他大倒苦水:“我老婆罵我,說我就知道打牌,不心疼她,你說,她讓我幹什麼我幹什麼,每天我都是把她和孩子伺候好了再出來打牌,早上回去我天天給她帶早餐,一帶好幾樣,都是讓她挑著吃,我吃剩下的,還讓我怎麼做?一弄就發脾氣,一說就是,家裡全靠她一個,是當初我就是個司機,還不是林總的司機,就是公司裡的普通司機,她也就是個銷售員,後來她跟林總關係好,升上去了,沒多久,林總把我調過去當司機,還說是我老婆推薦的我,讓我記著這份人情,我當時傻了吧唧,不知道啥意思,後來我老婆就要跟我好,當時我同事提醒我,說我老婆不簡單,我讓他詳細說,他才說,林總當年就是個銷售,給懂事長做了情人,孩子都生了,這才去進修,考了學歷,做了集團銷售總監,後來年紀大了,就把我老婆推薦給了董事長,這他媽的算什麼?給皇帝選妃啊!我可不吃這個虧,我不同意,林總就出面,說燕都這邊開新公司,準備讓我以後做物業經理,我知道,這是跟我做交易呢,我真他媽的軟骨頭,想著誰還沒個故事,以後來了燕都,我老婆一心一意對我就算了,我就同意了,後悔啊兄弟!她以前做過什麼,哪怕當過小姐,只要以後乾乾淨淨的,我也不在乎,可是她對我要求太高了,說我不會來事,不會巴結領導,要不早就坐上公司區域總了,天天守著這麼一個破物業公司,哪哪兒看我都不順眼。”

陳綱聽在耳朵裡,記在心裡,照剛才那句話,林子甄應該是集團董事長的孩子。

陳綱說:“這可不敢瞎說,你聽兄弟一句,那些事是不是捕風捉影,別人瞎傳的,那董事長怎麼就專門欺負公司銷售?你們的董事長,也是個女強人,能幹那個?”

“什麼吊女強人,要不是陪老男人睡,她一個銷售,能做上董事長?那年她請了半年的假,就是生孩子去了,生了就不知道藏哪了,等我們見著,都十幾歲了,不敢姓別的,只能姓林,媽的,自已賤,還害別人。”

“哥,你還是介意,我看嫂子也能察覺出來,所以才跟你彆扭,要我說女人在外面混不容易,想混出名堂,更不容易,咱們站在旁觀者的角度,讓你說,你們林總,還有嫂子,是不是精明能幹,殺伐果斷,這些年公司不算大,也做了幾個樓盤,賣得也不錯,可是沒人給她們機會,她們能做成這樣嗎?肯定不行,說到底,她們比誰也委屈,誰願意出賣自已啊,還不是沒別的門路,那些都過去了,還有孩子呢是不是,別想那麼多了,只要你心裡那關過去,嫂子一定能感覺到,只要她感覺到你對她好,她就會跟你好。”

一番話,說得吳志華好受多了,這麼多年感情,終究是割捨不下,對妻子的心疼也多過嫌棄。

吳志華一拍大腿:“兄弟,你說得對,不想了,咱們打牌去。”

陳綱已經得到了自已要的資訊,可是不忍心現在就跑去報警,想著再陪吳志華打最後一場。

到了棋牌室,玩到晚上十二點多,忽然有警察衝進來,連帶陳綱,都被抓去派出所了。

陳綱亮明身份,被單位領導過來帶走。

後來經過單位討論,對陳綱作出開除的決定。

陳綱多方調查,才知道舉報他的不是別人,正是金嵐的導師秦文書。

秦文書找了一家做私人調查的機構,調查了陳綱的背景和生活軌跡,得知最近陳綱天天夜裡賭博,便讓機構點了陳綱,機構拒絕。

秦文書另找了別人跟蹤陳綱,那天等陳綱進了棋牌室,打了報警電話。

後來也是秦文書託某位領導,向警局施壓,做出了開除的決定。

陳綱曾想過找秦文書報復,但是考慮到金嵐,秦文書並沒有找金嵐的麻煩。

陳綱也就算了。

不過他搬家到醫科大學附近,像一個釘子,楔在秦文書的視線範圍之內。

再後來陳綱開了心理諮詢室,做了私人偵探。

在金嵐心裡,陳綱之所以丟了工作,都是因為她,她不想陳綱再冒險,所以才主動拿這件事出來說。

思緒翻湧過後,陳綱說:“那件事,跟你沒關係。”

金嵐說:“有關係,你不能再做這個了,要是做的話,就查些夫妻出軌的事算了,省得再惹上官司。”

陳綱說:“你知道我的。”

說著又開始玩硬幣。

金嵐自然知道陳綱從小喜歡挑戰自已的智商,也喜歡賭博,喜歡窺探別人的秘密,這些在心理醫生看來,有些不正常,站在發小的角度,她知道陳綱父親從小的願望就是讓陳綱做警察,成為一個優秀的警察,所以對陳綱的嚴厲,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金嵐說:“你真的不聽我的嗎?”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勉強另一個人。”

“可是很多人都會為自已的選擇後悔。”

“我們已經後悔過了,看到別的人也走在同樣的路上,你不想救他們嗎?如果我們不管不問,白羽微或者王耀以後做了傻事,你不會自責嗎?不管是林子甄的母親,吳志華的妻子,還是白羽微,她們所經歷的那些,你也差點經歷,你到現在還有陰影,白羽微現在還不到二十歲,王耀也才二十三歲,他們還年輕,他們的人生還很長,我們一定要為他們做些什麼?”

“你還是為了滿足自已的好奇心的成就感。”

“算是吧,但更重要的是,我救他們,如同是在救你,”陳綱看著金嵐,堅定地說,“在我心裡,你比什麼都重要。”

金嵐的眼眶已經溼潤,她多麼慶幸,這些年來有陳綱的守護,她又多麼希望,陳綱能不被她拖累。

剛到傍晚,天已經黑了下來。

雨下的更大了。

金嵐又像個無助的小女孩一樣,心裡開始慌亂,開始顫抖,她上前抱住陳綱說:“你答應我,一定要保護好自已。”

陳綱拍著她的背說:“沒事的。”

“你答應我,一定要答應我。”

“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