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綱醒來的時候,發現金嵐正站在他的身旁,盯著電腦螢幕。

桌子上的錄音筆連著耳機被動過,顯然金嵐已經聽了一遍。

陳綱打了個哈欠,有氣無力地說:“你坐這兒看。”

說著就要起身。

金嵐快速地滾動滑鼠滾輪,三兩眼看完最後幾段,然後說:“看完了。”

外面的雨還在下。

金嵐看起來已經沒事,變回了那個機敏又要強的優等生。

陳綱問道:“睡得好嗎?”

金嵐繞過辦公桌,走向沙發,後背緊繃,腳步優雅,簡單回了一句:“還好。”

陳綱坐直身子,看著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地文字說:“怎麼樣?能看出什麼?”

金嵐端坐在沙發上,身體依舊沒有放鬆:“文字矯情,庸俗,情節瑣碎,也有點平淡,不是什麼好看的小說。”

“你還認為這是小說?”

“是不是也無所謂,小說來源於生活,但是生活遠比小說要狗血。”

金嵐說完,捧著茶杯喝了一口茶。

陳綱問:“你怎麼看待王耀和白羽微的這次約會?”

金嵐說:“王耀看起來已經病入膏肓,我說的不是生理上的,也不是心理上的,而是情感方面,他對白羽微的迷戀太深了,而白羽微好像有意讓王耀沉溺地更加徹底,當然,在男女交往之中,女孩總是因為傳統習慣和思維方式等方面的束縛,處於被動位置,而被動違背生物本能,所以她們會用各種方法來變被動為主動,比如,欲擒故縱,示弱,撒嬌,任性,善解人意等等,如果白羽微是有意為之,只能說這個女孩深不可測。”

“你好像對白羽微有些偏見。”

“我說的是事實,你沒談過戀愛,根本不懂。”

“我沒談過還沒見過嗎?我覺得你有些反應過度,你對病人也是這樣,不帶善意的揣測嗎?”

“首先,她不是我的病人,其次,我沒有惡意揣測。”

陳綱掏出硬幣,放在手裡把玩,輕描淡寫地問:“是不是因為她的經歷跟你有些像?”

金嵐聽到這句話,想起自已的經歷。

她年少時和初戀的男生,因為異地,不信任,誤會,最終分手,老死不再往來,她的父親拋棄妻子女兒,也確實跟死了差不多。

甚至她和白羽微都曾被人猥褻侮辱。

去年那段時間,白羽微的精神狀態,也和她當年受了刺激時一模一樣。

二人的經歷確實很像。

金嵐對過往難以釋懷,但她相信自已沒有因為這個影響判斷。

她覺得陳綱太自以為是,有些煩躁地說:“你不要扯到我的身上。”

陳綱小心翼翼地問:“你有沒有想過,把自已的心病治一治,這樣下去不太好。”

“我沒事,你不用管我。”

陳綱還沒有說完,金嵐已經拒絕,他們的尾音重疊,同時結束。

屋裡立刻安靜下來,外面的雨聲顯得十分突兀。

陳綱打破沉默:“今天週日,不用值班吧!”

“不用。”

“那你幫我個忙吧!”

“我真的沒事,你去忙你的,不用一直陪我。”

“我說的是真的,請你幫忙。”

“什麼事?”

陳綱看了一眼手錶,說:“九點了,肚子餓嗎,下樓吃早點,吃完再說。”

說著起身,去衛生間簡單洗漱,整理了一下儀表,就帶著金嵐下了樓。

大雨中的城市,水霧氤氳,那些不得不出門的人們,打著雨傘,狼狽地奔走。

出寫字樓,旁邊是一排商鋪,有些沒有開門,一家連鎖的包子鋪開著門,包子並不好吃,但是比旁邊的肯德基要好太多了。

進去之後,點了包子和粥,找了靠窗的座位。

二人坐下。

陳綱咬了一口包子,餡兒還是一如既往的幹,他照例把包子在粥裡泡一下再吃。

以前金嵐會笑他:“看你那什麼吃法。”

陳綱會說:“食物最大的作用是填飽肚子。”

金嵐就會引經據典地反駁:“用本質當藉口,來反駁體驗感和滿足感,在情感心理學上,你這是情感缺失的表現,在社會心理學中,你這是太自我,沒有認同感的表現。”

陳綱則會說:“在心理醫生的眼中,每個人都是病人,在一個神探眼中,每個人都在隱藏什麼。”

想起這些,陳綱盯著金嵐。

金嵐把長髮從背後,全部收在右邊肩膀前,左手護著頭髮,右手拿著勺子,在碗裡攪拌三圈,盛一勺,放到嘴邊吹兩下,喝下去,然後把勺子重新放進碗裡攪拌,如此週而復始。

她的動作如此緩慢,均勻。

攪拌的時候,勺子沒有碰到碗底和碗壁,吹氣的時候,每次距離嘴唇五公分。

像是機械化的生產線一樣精準。

看得出來,她有些焦慮。

無論是早起站在陳綱身邊,還是此時機械化的喝粥動作,亦或是擋在胸前的左臂,都能看出她的焦慮不安。

注意到陳綱的眼神。

金嵐說:“到底要我做什麼?”

陳綱說:“理髮!”

說完他端起碗,把粥一飲而盡。

半個多小時後,他們到了傳媒大學附近的那個理髮店對面。

路上陳綱根據王耀之前提供的白羽微的資料,發來的備忘錄,還有錄音筆裡的內容,勾勒出白羽微的過往,他要金嵐根據這些東西,去試探一下龔彥飛。

金嵐說:“你相信那個叫小麗的女人嗎?。”

陳綱說:“不相信,所以才讓你來試探一下。”

這時到了地方,陳綱駕車沿著街邊,慢慢行走,終於找到了“雲謠發藝”。

很小的一個門臉,亮著彩燈,很明顯,大雨並沒有影響營業。

陳綱把車停在側對面,對金嵐說:“你知道怎麼做嗎?”

“放心吧,聊天我比你在行。”

“白羽微讓我調查的那個人,很可能跟她父親的死有關,你可以適當發揮一下。”

“好了,我知道。”

金嵐說完就下車打著雨傘,往理髮店去了。

陳綱把左側車窗開了一條縫,點上一支香菸。

雨點從縫隙裡鑽進車內,打在他的手臂上,有些冰涼麻癢,他渾然不覺。

金嵐走到理髮店的門口,透過水霧浸染的玻璃,看到店裡有個女孩坐在狹小的櫃檯後面玩手機。

一個二十出頭的高挑男生正在對著鏡子打理自已的頭髮,應該就是龔彥飛。

金嵐推門進去。

龔彥飛連忙放下梳子,看著金嵐,笑著招呼:“您好!”

龔彥飛的身材很好,白襯衫,休閒西褲,臉很白,眉頭和頭髮修理得很精緻,眉眼之間,略有些脂粉氣。

這樣的外形,對女學生的殺傷力有些大,對金嵐來說,不討厭,但是有些單薄滑膩。

她用挑剔的眼光,看了看店裡的環境,輕飄飄地說:“修修頭髮。”

龔彥飛掃了一眼金嵐的頭髮,親切而自信地說:“沒問題,您先洗頭吧!”

金嵐說:“還用洗嗎?”

龔彥飛說:“洗一下吧!”

說著對櫃檯的女孩說:“小涵,給客人洗一下頭。”

叫小涵的女孩立刻站起來:“請來這邊。”

說著伸手示意金嵐進入裡面。

半開敞的空間,放置兩個洗頭床,兩個毛巾架。

小涵已經站在外面的洗頭床旁邊,麻利地帶上乳膠手套。

金嵐躺在洗頭床上。

小涵攏著金嵐的頭髮,放入水盆。

把水龍頭開啟,等水溫合適,才開始給金嵐洗頭。

金嵐已經很久沒有在這種小理髮店洗頭了。

她農村出身,之前一直生活節儉,直到今年,工資已經很可觀,年齡也稍微有些大了,對理髮,美容,美甲等投入不再吝嗇。

這時候,有種回到大學時代的感覺。

纖細的手指在金嵐的頭上忙碌,金嵐感覺那手指沒什麼力氣,有些拘謹,好在程式並不複雜,小涵努力完成。

金嵐隨口問道:“你多大了?”

小涵回答:“21歲!”

“學生嗎?”

“對,過完暑假上大三了。”

“這是週末來打工嗎?”

“也算也不算吧,外面是我男朋友。”

“噢!”

很快洗完了頭髮,金嵐回到外間,坐在椅子上。

龔彥飛調整了一下椅子的高度,幫金嵐又擦了擦頭髮,用手指挑起一撮,問道:“準備怎麼修?”

金嵐說:“還是原來的樣子,精修一下就行。”

“好的。”

龔彥飛心中有數,開始忙碌起來。

剪刀發出富有節奏感的聲音。

外面的雨聲依舊很大,沒有其他客人,龔彥飛不慌不忙地修理著頭髮,很享受。

一邊忙碌一邊還跟金嵐聊天:“姐姐的頭髮剛修了沒多久吧!”

“沒多久。”

“姐姐做什麼工作的?”

“在醫院上班。”

“護士?”

“醫生。”

“噢,我還以為是明星,還想著做你的御用造型師呢!”

金嵐說:“我可沒那個實力。”

“我看姐姐比那些明星都有氣質,姐姐有需要的話,我隨叫隨到。”

說著捻起金嵐的髮梢,看著鏡子裡的金嵐,表情一本正經,眼神卻有些挑逗的意味。

“呵呵!”

金嵐尷尬笑笑,岔開話題問:“你這店開了多久了?”

“兩年多了。”

龔彥飛回答過後,繼續剪頭髮。

“來的學生多吧!”

“嗯,學生多。”

“怪不得找了個女學生當女朋友。”

金嵐說著,從前面的鏡子,瞅著小涵。

龔彥飛笑道:“姐姐剛一進門就把我底細打聽完了。”

“我可沒你們理髮師能說會道”

“我開門做生意,總要熱情些。”

“恐怕整個傳媒大學女生的底細都被你打聽清楚了。”

“要真是那樣,我還得再請幾個理髮師,傳媒大學的女生們可太能聊了。。”

“都聊些什麼?”

“什麼雜七雜八的都聊,一說起來打不住,有的還給你編故事,比聽相聲還有意思。”

“你一定聽了不少故事。”

“是聽了不少,也不知道真假。”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你看看是真的還是假的。”

“好啊!”

金嵐透過前面的鏡子,看到龔彥飛正專心地剪頭髮,手指、梳子、剪刀默契配合,進入一種賞心悅目的節奏中來。

此時他的心率和呼吸平穩,就像平靜的水面。

要探知水面之下是否有怪獸,得丟擲誘餌。

金嵐開始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