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起手機一看,是白羽微打來的。

我喜出望外,急忙把手裡的半支香菸丟了,接通電話:“喂!”

那頭傳來白羽微的聲音:“我還以為你不敢聯絡我。”

“我在你眼裡就那麼膽小?”

“膽子不算大。”

“這麼晚還沒睡,在幹嘛?”

“沒幹嘛,學習來著,準備考學。”

“考什麼學?”

“音樂學院。”

“巧了,我們工地旁邊就有個音樂學院,叫彩虹音樂學院。”

“啊!我就是考那個學校,白天我還在裡面培訓。”

“這叫什麼?千里姻緣一線牽。”

“瞎扯,誰跟你千里姻緣。”

“什麼時候再給我講講你的故事。”

“你還記著呢?”

“肯定記得啊!”

白羽微頓了一下,說道:“明天週六,我想出去逛逛,要不要一起?”

這正合我意,我激動地說:“我週末不休息,不過下午沒事可以早點走,咱們可以約在下午,一起逛逛,吃個飯。。。”

白羽微咯咯一笑:“正好我要睡個大懶覺,明天下午見。”

“好!”

“那,晚安!”

“晚安!”

收起來手機,剛十一點。

我緊緊握了握拳頭,進屋裡拿了臉盆,去院子裡的水池那裡洗漱完,回到屋裡,躺在床上,心裡感到無比踏實,很快就在鬥地主的聲音背景中,進入了夢鄉。

大概是前世在工地養成的習慣,到了這一世,我依舊每天只睡五個小時。

第二天早上,我四點多就醒了。

摸到手機,確認了昨天白羽微跟我透過電話,才心滿意足地去洗漱,吃早飯,上班。

人創造無數抽象名詞,並賦予其內涵、意義,然後為之傾情,為之煩惱。

比如約定,像是陡然矗立內心的莊嚴圖騰,消磨著人們取之不盡的虔誠。

我一整天都想著這件事,工作上心不在焉。

約定的時間是下午五點。

地點是地鐵前一站附近的商場。

熬過這一天,到下午四點,我跟師哥說我有事,出去一趟,師哥說沒事,你去吧!

我回生活區洗了洗,換了身衣服,出工地後門,沿著小街往西,路過音樂學院,走到街口,北拐幾十米到地鐵站。

刷卡,進站,上車。

幾分鐘後就到了地方。

出站以後,走了幾十米,下臺階進入地下通道。

通道里有個老婦人在擺攤賣蘋果,還有街頭藝人在唱歌。

我沒有著急透過,而是遠遠站著聽歌。

經過的路人有的會看我兩眼,有些尷尬。

聽完七首歌,到五點整。

白羽微小跑著出現在地下通道里,看見我後,她忽然一愣。

我笑笑說:“你可夠準時的!”

白羽微抱歉地說:“等很久了吧?”

我搖搖頭道:“沒,也是剛到,怪熱的,帶你喝東西!”

說著我就拉著她的手出了地下通道。

一上到地面,眼前豁然開朗。

周邊的環境如此熟悉。

前世的時候,我和白羽微在這個地方約會過很多次,這一世卻是第一次。

我們在喝了咖啡,逛了兩個飾品店、六個服裝店,吃了自助餐,又看了電影。

我們聊著各自每天的日常,說到有趣處相視一笑,氣氛融洽,與來來往往的情侶們一樣。

我殷勤地跑前跑後,搶著付賬,幫她拿包,試衣服時認真地給出意見。

這種感覺,和前世熱戀時分毫不差。

到夜裡九點多,我們逛的累了,坐在商場前廣場的花壇邊上。

我說:“今天的約會還滿意嗎?”

“六十分吧!”

“剛及格啊!哪裡扣分了?”

“那可多了,喝咖啡的時候,你的勺子總是碰到杯子,逛街的時候,你心不在焉,看似殷勤,實際上只會說好聽話,你讓我的試的衣服一眼醜,吃飯的時候,我吃什麼你就吃什麼,看電影的時候,我問你什麼,你一直敷衍我,怕我打擾別人吧,總之太多了,你是不是沒有陪女孩子逛過街?”

我聽了腦袋都大了,前世的時候,我對她的細心還不如剛才,她可從沒說過什麼,我假裝開玩笑說:“這輩子沒有,上輩子天天陪你逛街。”

白羽微十分不屑:“瞎說,你一點也不瞭解我。”

這句話倒是真的。

我聽了有些慚愧,不過還是嘴硬說:“沒有人能完全懂另一個人,你沒聽說過嗎?看似兩個人在說話,其實是六個人在交流。”

白羽微對這個說法產生興趣。

她瞪著眼睛看我:“嗯?什麼意思?”

我解釋道:“就是,我,我想表達的我,你理解的我,你,你想表達的你,我理解的你,六個人。”

白羽想了想說:“好像有點道理,不過在女生看來,兩個人應該心有靈犀,不需要說什麼。”

“可能我有些遲鈍,沒辦法跟你心有靈犀。”

這樣的藉口,不夠充分,顯然白羽微不太滿意,不過她沒有糾結這些,而是看著天上的月亮。

水一樣的月光在她臉上流淌著,朦朧而唯美。

她唇齒微動,聲音輕盈而溫軟:“人們喜歡把心裡的美好比做白月光,你說那是為什麼?”

“因為張愛玲。”

“我讀過那篇小說,但我不喜歡小資和矯情。”

“但你聽陳綺貞的歌。”

“我只是喜歡音樂本身。”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生活?什麼樣的感情?什麼樣的人?”

“我喜歡的人,溫柔的像天上的星星,有月亮時安靜淡去,沒月亮時又出現閃耀人間,呵呵,我太自私了,想要他在我需要的時候奮不顧身,在我不需要的時候,安靜陪伴。”

“那個人是誰?”

“反正不會是你。”

我有些失望地問:“為什麼?”

白羽微依舊對著月亮出神:“你知道愛情的最高境界是什麼?”

“真誠,專一。”

“不對,是梁祝那樣的。”

“殉情?”

“對,就是殉情。”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為你殉情?”

“也許你會,但是有人已經比你提前了。”

“誰?”

“你知道我為什麼來燕都嗎?”

“為什麼?”

白羽微低下頭來,陰影似大幕落下,遮了她的面容。

她的聲音如此哀怨:“我當年喜歡的男生死在家鄉,而我的爸爸死在這個城市!”

這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無措地說道:“對不起,我以為,你的父親死在那年的地震中。”

說完這句話,我更加驚慌,因為這一世,白羽微在此刻之前,還沒有告訴我她父親去世了。

好在她沒有在意,只是從脖子裡掏出那個白玉吊墜,緊緊握在手裡,自說自話:

“我的爺爺、奶奶、弟弟,都死在地震那天,我那時候喜歡的男生雙腿斷了,後來也死了,好在爸爸媽媽在外地打工,他們從趕回來以後,陪我住了一年,一切好像都過去了,我的爸爸獨自來燕都打工,不久之後,死於工地事故,我好像一下失去了所有東西,於是我輟學來了這裡,四處遊蕩,我的心好像麻木了,但是,只要我在這個城市裡,只要我尋找爸爸的痕跡,就好像我爸爸在陪著我一樣。”

白羽微輕描淡寫地講述了她之前人生的幾個碎片,卻讓我的心如遭凌遲。

這些事,前世的時候她沒有對我講過。

我知道她的家人許多死在地震中,卻不知道他的父親死在燕都,更不知道,她之所以不肯離開燕都,是因為對父親的思念。

一切都有了解釋。

前世白羽微不讓我去工地,就是因為她父親死於工地事故,我重生那天,白羽微之所以那麼生氣,那麼恨我,就是因為我十分無禮地提了她的父親。

她一定經歷了許多事,吃了許多苦,遭了許多罪。

我對她不再有怨恨,只有心疼。

也許我出現的時間有些晚,但是我想要和她一起承擔一切,想要愛她,照顧她,如前世一樣。

我說:“這就是你心裡耿耿於懷,難以放下的原因,我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我本應該做得更好,如果你肯給我機會,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就像人生重啟,涅槃重生一樣。”

帶著前世的愧疚,我說出了心中所想。

月亮更加明亮,星星淡去,而白羽微的頭低的更深,她苦笑一下:“這算表白嗎?不知道為什麼,我們才見過兩次,但是我並不覺得你輕佻,但是,你並不懂我,不知道我的故事,不知道我心裡所想,你的溫柔讓我感覺自已罪孽深重,我們不應該認識,或者說不應該繼續下去,那樣的話,你我都會好受一些。”

我聽不太懂白羽微的話,但我聽得出來,她委婉地拒絕了我。

我感到失落,也有些害怕,不敢再聊下去,生怕立刻失去她,於是我站起身,勉強笑笑:“不早了,我送你回去,說不定你睡一覺就會改變主意了。”

白羽微拒絕:“不用。”

我說:“那我們一起走,走到哪兒算哪兒。”

白羽微點點頭同意了。

我和她一起走進燈火通明的地下通道,老大娘的蘋果還沒賣完,街頭藝人依舊在唱歌。

白羽微腳步停下,聽起歌來。

街頭藝人唱著一首民謠,粗獷的聲音唱著溫柔的旋律:

“我走了你走過的路

我走了你走過的橋

同一棵樹的葉子

落了你的髮梢

也吻了我的衣角

你怎麼能說

你的故事我不知道

我讀了你讀過的書

我養了你丟掉的貓

同一首歌的前奏

討了你的歡心

也彎了我的嘴角

你怎麼能說

你的故事我不知道

後來我去了

你想去卻沒去的島

那裡沒有你的味道

你若來了這裡

是快樂還是煎熬

你若離開這裡

是哭泣還是微笑

我能猜到

我能猜到

你怎麼能說

你的故事我不知道

…”

這首歌如此應景,卻無法表達心意,我想,如果現世安穩,愛有所得,誰又在意歌裡唱的什麼。

一曲作罷,藝人收拾東西準備走了。

我看白羽微還在出神,就說:“買幾個蘋果吧!”說著去那位老大娘那裡買蘋果。

大娘灰黃的臉上現出喜色:“要蘋果嗎?”

我說:“大娘,還有多少?我全要了。”

“好嘞!”大娘應聲,把蘋果裝袋上秤,“五斤半,算你五斤得了。”

我說:“謝了大娘。”

付完錢,我和白羽微結伴出了地下通道。

我拿出一個蘋果遞給白羽微:“吃嗎?”

白羽微接過,拿著不吃,問我:“你買這麼多蘋果乾嘛?”

“吃啊!”

“你們那沒有賣水果的嗎?”

“我父親幾十年都擺攤賣雞蛋,賣水果,我看到那個大娘,就想起我父親。”

白羽微聽到這裡,紅了眼眶說:“我很小的時候,媽媽有時候會去鎮上賣自家種的菜,我在家寫完了作業,做好了飯,可是媽媽總要天黑了才回來,我問媽媽,怎麼不早點回來,媽媽總是說,要賣完了才回來,有時候很晚了才回來,也沒有賣完,回家了只是因為街上一個人都沒有了。”

我說:“老一輩的人,總是這樣。”

白羽微點點頭,不再說話。

到了地鐵站,我們分別。

一個向左一個向右,進了反方向的站臺。

到了站臺,我們隔著溝壑鐵軌遙遙相望。

向東去的車先來了。

上車前,我衝白羽微比劃著手機,示意電話聯絡。

白羽微無動於衷。

車門關閉,列車緩緩駛離,白羽微從我視野消失。

回到工地,我給白羽微發資訊,她沒有回。

我打電話過去。

手機裡傳來冰冷的聲音:

“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