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工地在燕都東縣,靠近六環路。
本來是一個普通的鄉鎮,因為房地產開發的緣故,一時熱鬧起來。
十字路口的四個角,分別坐落著,舊房改造的商務園,消防隊,舊小區,以及我要去的華岄椿瀾在建專案。
緊挨十字路口的是售樓部示範區,城市山林風格的高大地形和茂盛植物,行走其中彷彿身處植物園。
視線抬高,可以看到正對馬路的那座高樓上,掛著這個大紅的條幅,從樓頂垂到樓底,上面寫著:
【低至14800元\/平米】
我輕車熟路地行走其間,穿過精緻的售樓部,穿過正在收尾的A區,沿著工地中間寬闊的臨時道路,經過正在蓋樓的D區,只蓋了幾棟回遷樓的B區,還未動工的C區和D區,進入到工人生活區。
園林工人生活區是鐵皮圍擋和彩鋼板房圍成的一個小院,緊貼工地南邊界線,門口有兩個軍綠色的帳篷,上面蓋了兩層塑膠佈防雨,進了鐵柵欄門,裡面各種材料、工具、工人晾曬的衣物,亂糟糟的。
庫管還養了一群狗,最早只有幾隻流浪狗,後來下了兩茬小狗,又長大,足有十幾只,也在院子裡來回覓食跑動。
當天見過老闆之後,我就算入職了。
專案部的門玻璃上貼著花名冊。
上面人名有宋振國,喬連生,趙立民,沈波,郭志平,楊顯。
宋振國是專案經理,喬連生是水電工程師,也是老闆的堂哥,楊顯是會計兼採購兼司機,。
剩下三個都是綠化工程師。
算起來,他們都是我的師哥,比我大兩屆。
前世剛來這個工地的時候,他們都辭職了。
這一世,還剩下郭志平師哥。
工地的環境都很惡劣,郭師哥特地作了首詩概括我們的生活及工作環境:
一間板房,幾張破床。
風吹黃土,滿地流氓。
不知道是不是做園林時間長了,師哥高瘦的身形有些佝僂,步履有些蹣跚,我第一次用蹣跚來形容青年人。
夏天最熱的這段時間是不種大樹的,大部分工人回家麥收還沒有回來,綠化這塊就要省心的多。
我跟師哥就穿著大褲衩子,蹬著拖鞋,光著膀子站在樹蔭裡胡侃。
從師哥口中我知道,他三年前大學畢業,就跟兩個同學一塊到了這家公司,本來一直跟著另一個專案經理老唐在外地。
我就問他,那這裡專案部的花名冊上怎麼有他的名字。
他說人員調動很正常,老唐跟這邊的專案經理老宋勢如水火,兩年前這邊專案部成立時老闆把他調過來協助老宋,老宋人品很差,自私且陰險。
而且他最早跟著老唐,就算老唐的人。
他跟老宋吵過幾次架後,老唐怕老宋下黑手整他,就跟老闆把他又要了去。
再後來這邊的他那兩個同學辭職了,老唐那邊也基本收尾了,老闆便把他又調了回來。
前世的時候,我很少跟同事和工人聊這些東西,只知道之前有幾個大學畢業的學生跟老闆幹過,我來之前都不幹了,沒想到還有這些內情。
我不禁替他擔心:“那老宋豈不是要整你?”
師哥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說:“豈止要整,簡直欲除之而後快。”
老宋第一次過來找我跟師哥,是在一個悶熱的下午,我倆正在售樓處東門聊天。
老宋把他的破腳踏車靠在樹上,拿著圖紙捲尺白線大步流星走來,遠遠地就喊開了:“我一個人快要忙死了你倆都在那插著,過來給我放線。”
師哥聽了對他說:“宋工啊你時間短還行,時間長我那工人沒人看著老偷懶。”
說完扭身走了。
我趕緊接下工具跟老宋配合放完線。
完了我對老宋說:“宋工,你也別怪李工,他家裡有些事,心情不好。”
老宋嗓門大,衝我嚷嚷:“啊,我不來讓你幹活你也不去看工人,一有活幹知道看工人了,褲襠里拉二胡,扯淡呢!”
他一邊喊著一邊甩著頭髮,還伸著手指漫天亂指,好像在控訴師哥天理不容的罪狀。
老宋說完理理頭髮,紅著眼睛走了。
不遠處站著聊天的售樓小姐們都在看著我,表情複雜。
老宋五十歲,小學文化。
據說最初的最初,老宋還有現在在我們公司做預算結算的袁工,都是深圳一家有名園林公司的專案工程人員,而老唐和老闆那時候是小包工頭,一個包木匠活兒,一個綠化活兒。
老宋是材料員,負責收料派料,對分包隊很是刻薄。
後來老闆回燕都,慢慢做大做強了,有一天老宋給老闆打電話問:“喬老闆,你那有沒有活給我幹?”
這個時候老唐和袁工都已經跟了老闆,老闆便問袁工:“老宋這人能用不能用?”
袁工說:“看住了也能用。”
老闆覺得有道理,就把老宋納入麾下,只讓他負責燕都的專案,因為能隨時監督。
有一次年底,老唐當著老宋的面對老闆說:“你看看,當年在深圳,就是他,有事沒事挑你毛病,向你索賄。”
老闆說:“以前的事我不管,現在他跟我幹,只要活幹好了就行。”
就是從那時候,老唐跟老宋水火不容。
老宋來時對老闆提前說了,綠化他不懂,土建他全包。
然後他就成了一個只管土建不管綠化的園林工程專案經理。
師哥對老宋很是不齒。
他說:“我有一個小本子記載老宋的諸多罪行。”
我說:“大家都是出來混的,不要做那麼絕吧。”
他說:“我的小本本又不是拿來打小報告邀功請賞的,我是拿來當反面教材的。”
我一直覺得是師哥看不起老宋的為人,而老宋一直在老闆那給他添壞話,所以老闆才對師哥也頗不滿。
那天老闆不知從哪裡淘了幾棵八米的雪松,給師哥打電話說栽到A區大地形上,你先別放線,一會我過去看看具體栽哪兒,你安排吊車工人什麼的。
還特意交代,找大點的吊車。
師哥撂下電話衝我抱怨:“你說不就幾棵雪松還要親自過來放線,讓我弄不就結了。”
一邊說一邊拿手機聯絡25噸吊車,吊車司機說車就在工地附近,樹車到前打電話幾分鐘就到。
師哥找到負責澆水的幾個工人,讓他們把水管子抻到一會栽樹的地方去,然後交代幾個機靈能幹的工人說一會栽樹,誰在車上綁吊帶,誰在下面栽樹,誰打支撐,接著又派倆工人回倉庫取吊帶,梯子,修枝剪,手鋸,綁支撐的塑膠繩等。
最後師哥又轉了一圈看看進施工點的路,誰知道恰好碰見老宋指揮挖掘機平整場地把多餘的土堆在進A區的臨時道路上。
師哥找到老宋說:“宋工,今天下午要來大樹,你把路封了怎麼進?”
老宋說:“我裡面的路面都剛鋪裝完,不然別人家的車進進出出還不把鋪裝軋壞完了。”
師哥說:“那樹來也不能撂著不管吧,你先挖開,回頭種完了再封上。”
老宋又嚷嚷:“我管你種樹不種樹,怎麼這個屌樹還沒種完。”
師哥說:“那你別管了,把挖掘機給我,我自已修路。”
老宋說:“挖掘機平整場地沒空。”
師哥扭身走了。
對於這種事,我前世在工地上也遇到過幾次,
每次老宋都是說幾句氣話,到關鍵時候,把路讓開,把機械調過來,當然不是他好心,因為老闆最煩他只顧土建不顧綠化,因為土建耽誤了可以後面找補,而樹來了種不上會影響成活率的。
所以師哥不急,我也不急。
過了半小時,老宋打電話給師哥說:“挖掘機用完了,你帶去修路吧,九號樓南側路槽剛開,從那邊走破壞小些。”
師哥領了挖掘機走,一邊修路一邊跟我說:“之前因為老宋只管土建不管綠化還老跟綠化這邊較勁,沒少挨老闆罵,他就是女人內褲—裝逼。”
我說:“好歹他也是經理,咱們都是一個單位的,老這麼說他不合適吧。”
師哥說:“師弟,你跟我剛畢業那會一樣,我跟你說,人跟人都是一樣的,你看工人我罵過他們嗎,我跟楊會計吵過架嗎?人家把咱當人咱就把他當人,老宋不把我當人,我幹嘛拿熱臉貼他冷屁股。領導就是那麼回事,你當他是領導他就是領導,不當他是領導他就什麼也不是。”
樹車到前,老闆先到了,老闆是燕都北部雲縣的,將近一米九的大個子,剛四十歲,脾氣火爆。
老闆看見師哥正在修路,有些生氣:“小李,你怎麼回事,樹車都要到了怎麼才修路,看路不行還不早點修?”
師哥說:“剛才宋工把那邊路封了又不給機械。”
老闆說:“那吊車呢?怎麼還沒到?樹馬上到了。”
師哥說:“我打過電話了,馬上就到。”
不一會弔車來了,路也修完了,吊車往這修好的路上一軋,半邊輪子就陷進去出不來了。
老闆眼睛一瞪:“小郭你幹什麼吃的,修的什麼幾巴路?”
師哥不說話,給老宋打電話說:“宋工吊車陷進去了,我看附近有大挖掘機幹活,能不能借來把吊車拉出來。”
老宋說:“我不認識。”
說完掛了電話。
師哥罵了一句:“傻逼。”
就自已找去挖掘機。
師哥對附近一個挖掘機管事的說:“領導,我那車陷進去了,借你挖掘機用用,完了給你們點錢唄!”
那人說:“你們園林的吧,去吧,錢好說。”
說完就要招呼挖掘機。
這時候老宋走過來一臉賤笑:“哎呀,高經理,就是我的車陷進去了,用完馬上給你們還回來。”
師哥嘀咕一句:“現在又來充好人。”
說著領挖掘機把吊車拽出來,又墊了路,這時樹車也到了。
吊車在前,樹車在後,開進工地。
我跟車進去,遠遠聽見老闆又罵開了,到那一看,原來施工點在個大地形上,上地形的臨時路口,又堆著一堆廢棄石材,師哥連忙又安排工人把石材搬開。
老宋在那裡裝著急:“小郭你也不看看樹在哪種,這堆石材我放這裡好幾天了。”
老闆罵師哥:“小郭,真不知道你咋安排的,我提前半天就給你打電話,看你安排的什麼?吊車吊車不來,修路修路陷車,早幹嘛去了,能幹不能幹?”
師哥低頭不說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過了一會說:“老闆,你這活我幹不了,我再給你盯一個月,你找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