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州收割完第一季水稻後,百萬畝稻茬長出了再生稻,只需兩個月,每畝便能多收一百斤糧。”

“目前這些再生稻全部抽穗結粒,中秋節前便能成熟。”

乾瑞長公主拱手朝著天子躬身參拜,擲地有聲地宣佈。

“天降祥瑞,國運昌隆。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撲嗵!

門前眾侍衛跪了一地。

緊跟著乾瑞長公主身後的肖成梁等人也迅速跪下。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天降祥瑞,國運昌隆!”

“……”

天子茫然地望向乾瑞長公主,好半晌才回過魂來。

“長姐……”

他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你莫要耍朕……”

他小時候也跟著長姐一起下過地種過田,長姐寫的《大乾雜記》他把書都翻爛了五本,對農事也有所瞭解。

利用稻茬抽穗結粒,兩個月再長一茬稻穀這事,比“天現金龍”這種祥瑞更荒唐。

不是他懷疑長姐。

實在是……若是真的,那麼眼前的災情不但可以解決,往後大乾糧倉每年多收一季稅糧,他真的想象不出來這世間還有這種祥瑞。

“我初聽時也與天子一樣不敢相信……小護衛。”

“在。”

肖成梁在這個時候被點頭,壓力如山大。

“你來說。”

乾瑞長公主淡淡出聲。

“諾……”

肖成梁只能抬起頭來望著一臉驚疑不定的天子,脖子一梗。

他,決不能把秦小滿交代的事搞砸。

五十萬石糧能不能賣得出去,就看他能不能忽悠……不,說服天子。

“啟稟天子,再生稻的事是真的,榮州老百姓早就人盡皆知了,這再生稻並不是什麼地方都能長,也不是什麼稻茬都能長出來。”

肖成梁越說越流利。

“首先它要留原稻的三分之一多的稻茬,並且在留茬時就要堆糞並按照原稻抽穗期灌溉,日光、水分和糞肥三者缺一不可,才能長出再生稻來。”

“天子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榮州,進了榮州地界就能看到,此時原本百萬畝的閒置稻田裡,稻花開得正香。”

肖成梁坦然自信的表現。

由不得在場的人們不相信。

“榮州百姓人盡皆知,朕這個天子卻被矇在鼓裡還想著帶頭吃炸螞蚱渡過難關……這麼大的事,榮州刺史連個屁都不放,朕看他是不想幹了!”

天子驚喜過後就是震怒。

“擬旨,榮州刺史……榮州刺史是誰來著?”

怒氣發作到一半,天子皺起眉頭,卻想不起來這號人是誰。

他只記得榮州有個姓王的長史經常上摺子說榮州的事……

天子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他的長姐。

“回陛下,周刺史早在我來京城之前,便派八百里加急將奏摺與再生稻一併送往京城,按理來說,信使應該在昨日就到了。”

肖成梁不等乾瑞長公主發話,便出聲替周刺史辯解了一番。

雖說他沒和周刺史打過交道,但那日周刺史在府衙前替秦小滿說話。

這個人情他記下了。

“還有這事?!”

天子驚疑不定。

“陛下,我聽說了再生稻的事,便讓半夏去市集買了兩袋糧回來,你猜這連日來一漲再漲的糧價如何了?”

乾瑞長公主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搶話的肖成梁,也沒斥責,而是讓半夏拎著兩袋米走上前。

其中一袋糙米,一袋精米。

“這糙米前日採買時還是八十文一斤,如今跌到七十五文。”

“蜀地新產的精米更是從二百二十文跌到了二百文,商戶們都在談論儘快將糧食出手,等再生稻的新米送入京,讓大家吃個新鮮。”

乾瑞長公主此話一出。

天子的臉上浮現出陰霾之色,瞬間瞭然。

“這些京城的糧商居然比朕還要早一步知道再生稻的事,八百里加急送不到,他們就把糧食降價甩賣……好啊!真是太好了!”

天子用力一拂袖,朝上書房走去。

乾瑞長公主不動聲色地跟著,並朝半夏使了一個眼色。

“跟上。”

旁邊的半夏立即踢了肖成梁一腳,將人踢得一個踉蹌,伸手去扶。

“慎言。”

半夏低聲提點了一句。

天子看似行事跳脫,實際疑心很重。

方才肖成梁替周刺史辯解的話,已經引起了天子的懷疑。

懷疑周刺史辦事不利,而小護衛是長公主示意出聲維護的。

再多說下去,長公主倒是無妨,就怕這小護衛人頭不保,還連累了無辜的周刺史。

“……諾。”

肖成梁人精似的,感覺得到這位天子表面上行事不拘一格,實際對所有事都瞭然於胸,讓人摸不透,就像……秦小滿一樣。

遇到這種人,多看多聽少說話,否則一不留神被賣了還要替人數錢。

“傳朕旨意!徹查榮州八百里加急未至京城一事!”

天子走到矮几前,一把從地上堆的奏摺裡找出一卷空白的聖旨。

乾瑞長公主湊上前去,跪坐在旁邊,撿起筆墨紙硯,鋪平紙,研上朱墨,為天子遞上一支筆。

“陛下,八百里加急被劫一事非同小可,連草莽匪盜都知曉朝廷急信不可劫,再者,信使只帶著奏摺與幾株稻穗,誰也不會冒著夷平三族的風險來劫信使。”

“長姐說得對,那些糧商比朕還早知道再生稻的事,不用猜就知道是那些囤糧的乾的!”

天子惡狠狠地磨了磨牙。

“朕早就想處置了這些囤糧的,奈何今年災情不斷,還需要他們手裡的積糧來幫助災民們渡過難關,平時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今居然敢劫了八百里加急的信使,朝廷的威嚴何在!”

劫稻者該殺,囤糧者該查!

如今有了再生稻,還怕糧食不夠吃?

他早就想秋後算賬了!

等等……

再生稻也是糧商種出來的,他處置的囤糧糧商裡若是有那些人,對方再狗急跳牆把再生稻毀了怎麼辦?

“長姐,這再生稻可是祥瑞之物,應歸屬於朝廷,買賣一事讓董家去……”

“回陛下,正有一事還需你定奪。”

乾瑞長公主適時地從懷裡掏出秦小滿寫的信件,放到桌案上。

天子仔細地看完後,雙眼大放異彩。

“好一個富陽秦家!朕記起來了!富陽縣捐了四萬六千石糧,解了淮南道水患災民的缺糧,這富陽秦家還主動捐了一萬石,朕當時說要賞秦家,長姐你還攔著,這次,你可攔不住了。”

五十萬石糧,一斤十二文。

可比皇商董家報價低了不止一半。

尤其是再生稻這種新稻剛出來,價格一定奇高。

“秦小滿,秦小滿,朕記住你了!”

天子喜不自禁,當即決定。

“長姐,這筆生意既然是唐丞相的女兒談成的,就由她來負責……她不是一直想做官,那朕如她所願,賜她一個‘諸市署’,正八品,掌管榮州的財貨交易。”

“還有……”

天子看向報信的肖成梁,滿臉喜色。

“小護衛,你叫什麼名字?”

賞功罰過,一個個的來!

“草民乃隴西肖氏榮州一族的肖成梁。”

肖成梁叩首抵地。

“隴西肖氏?”

乾瑞長公主微訝,話鋒一轉。

“陛下,隴西肖氏祖上於開國有功,後因延誤戰機削了爵,如今其族中子弟皆在京機營當差。”

乾瑞長公主對各門各戶的情況如數家珍。

“這個小護衛對朕的脾氣,君子不奪人所好,否則朕定賞你一個帶刀侍衛噹噹。”

“千里送喜訊,看你這一身血衣,此行也絕非易事,當屬大功一件。”

天子眼中閃過一道幽光,轉而高聲問道。

“小護衛,你想讓朕賞你什麼?隨便講。”

“草民……”

肖成梁眼前閃過王之昌囂張的笑臉,咬緊了牙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