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了祖祖輩輩生活的這座小縣城,舒方源漸漸地開了眼,新世界的大門在他面前一天天開啟,世界是這麼大,這樣的五彩繽紛,形形色色的人是這樣千姿百態地活著。在這座中華大地上的高等學府裡,聚集著來自五湖四海的莘莘學子,他們是人群中的百裡挑一,每一個都是當之無愧的天之驕子,他們班級有五十人,全部來自全國每一個省市,二分之一的同學直接來自鄉村,甚至有的來自極偏遠的鄉村。不幸的是今天其實已經再難看到這樣的結構,寒門再難出貴子,社會正在加劇階級固化。中國人有句話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我們要搞清楚的是窮和吃苦是兩回事,大多數人對吃苦的理解太片面,吃苦不是忍受貧窮的能力,吃苦的本質是長時間為了某個目標而聚集的能力,在這個過程中,放棄娛樂生活,無效社交,無意義的消費,以及在這個過程中不被理解的孤獨。它的本質是自控力、堅持和深度思考。世界發展到今天,整個社會已經形成無縫連結,一紙文憑早不稀缺,然而卻開始出現“寒門嬌養兒,富兒苦學習”的奇怪現象。這批社會底層大眾因為自己吃過窮的苦,所以不想讓孩子再吃物質的苦,變著法子的滿足孩子的物慾,對孩子的未來卻缺乏清晰的認知和規劃,只看眼前;而中上階層逐漸開始脫離物質追求的階段,在重視基礎學習之外更注重培養孩子自身的性格魅力、眼界格局等。兩者的思想維度完全不在一個層面,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從出生就開始拉開,父母才是孩子的起跑線。
在大二的一次社團活動中,他認識了性格開朗、相貌出眾的關琳琳。那次他倆共同參演莎士比亞的話劇《仲夏夜之夢》,他們飾演了一對雖然歷經曲折,但最終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情侶。青春韶華、郎才女貌,兩顆年輕的心被吸引,逐漸靠近。起先對於舒方源來說,關琳琳是遙遠的,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但是關琳琳的熱情友善給舒方源壯了膽,接觸時間長了,她發現這個女孩子心思簡單純真的讓他吃驚。他開始在她身上花費很多的小心思,食堂的偶遇、圖書館的佔座、下雨天的借傘,他做得不留痕跡又恰到好處,他相信她是懂了的,雖然關琳琳沒有表示接受,但也沒有表示拒絕。
關琳琳是上海人,母親是話劇團演員,父親是政府官員,她身上卻沒有上海女孩的傲嬌和精明,她更像一個在城堡里長大的公主,理所應當地覺得這世上都是好人。
四個來自男生宿舍,四個來自女生宿舍,玩得比較好的八個人,藉著各種名目經常聚在一起。每逢週末,幾個人要麼是出去打牙祭,要麼是出去閒逛,他們一起走遍了北京的角角落落,吃遍了學校周圍的飯館小鋪,每次關琳琳都跟那幾個男孩搶著付錢,舒方源覺得她傻氣得可愛,他卻不知道她每次搶著付錢的時候,都是發現他面露窘迫的時候。
時間一眨眼,畢業的時候到了,他們也即將各奔西東,八個人裡面成了一對,這兩人都是北京人,順理成章地留在了北京,很快修成了正果結了婚。散了兩對,還剩下猶抱琵琶半遮面的他們,他倆對彼此的好感實實在在,但兩人之間的距離也是真真切切,誰也沒有勇氣先捅破那層窗戶紙。
轉機發生在一個冰天雪地的深夜,寒冬的北京零下十幾度,外面漆黑一片,只剩下呼嘯的北風。女生宿舍裡大家都已經入睡,關琳琳躺在床上,忽然一陣劇痛襲來,起先她還強忍著,後來實在忍不了,她趕緊喊醒室友,室友看她面色慘白、虛汗淋漓,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大家提議還是趕緊送醫院,只是關琳琳此刻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又如何去醫院呢?宿舍女生知道她和舒方源關係不錯,趕緊跑去男生宿舍找他過來幫忙。舒方源二話不說背起她就往醫院跑,兩個女生手忙腳亂地跟著。
到了醫院掛了夜間急診,舒方源上上下下忙活了沒停,檢查結果很快出來了,急性闌尾炎,必須馬上手術。人仰馬翻的一夜,所幸手術很順利,大家看到關琳琳被推出手術室都長吁了口氣。關琳琳麻醉勁兒還沒過,依然在沉睡中,舒方源讓同學先回去,他留下來照顧她,女同學打趣他可要好好表現。
他事無鉅細地照顧了她整整一週。手術後不能馬上進食,要等通氣放屁後才能喝點流食,關琳琳想到自己要在他面前放屁,感覺自己想死的都有了,舒方源看出了她的顧慮,他像哄小孩兒一樣耐心地哄著她,當她終於放出了萬眾矚目的那個屁,舒方源高興得原地蹦了三尺高,雙目對視,兩個人都笑出了聲。他出去買了粥,一口一口地喂她,細心地不斷幫她擦拭嘴角。連護士進來看了都誇關琳琳眼光真好,男朋友又帥又細心。手術後身體還比較虛弱,每次上廁所,舒方源不讓她自己走,非要抱著她去。一門之隔,一個在裡面,一個在外面,水流聲,整理衣服的聲音,關琳琳從第一次的尷尬不已,到後來的逐漸放鬆自然,男女之間彼此最隱秘的事共同面對了,距離被瞬間拉近,兩個人之間的隔閡一點點消失。等到七天出院的時候,關係已經心照不宣了,關琳琳徹底放下了身段,主動握住了舒方源的手,兩人算是從此確定了關係,感情在短時間內突飛猛進,很快發展到非君不嫁非你不娶的地步。
他們的戀情不出所料地遇到了關家父母的強烈反對,母親戳著她的前額說她:“你是腦子挖特(壞掉)了?找個山溝溝裡的男孩子,阿拉是上海人,怎麼會這麼想不開?以後有的是你後悔的時候,沒出息。”
“你以為阿拉是嫌貧愛富嘛,你搞搞清爽,阿拉是那種小市民嗎?阿拉不是那樣的好哇!你們以後是要一起生活的,你們有共同語言嗎?你們有共同的生活習慣嗎?他在上海有房子嗎?難道你要跟他一起回去那個山溝溝嗎?”
關琳琳替他打抱不平:“我們都是大學生,只要我們倆肯努力,麵包會有的,牛奶也會有的。”
母親從鼻孔發出一聲冷哼,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年輕人都以為理想能照進現實,可現實呢?現實是一地雞毛,是柴、米、油、鹽、醬、醋、茶。是擠公交還是坐轎車?是穿綢緞還是穿粗布?是吃肉還是喝粥?是住小洋房還是擠宿舍?好吧,等你終於熬過了這些,牛奶有了,麵包有了,你們的愛情還新鮮嗎?你們還非對方不可嗎?是如膠似漆還是兩廂生厭呢?等你後悔了,你是個女孩子,你還回得了頭嗎?”
“你聽媽媽的,畢業了就回上海,工作的事不要你操心,有的是好男孩等你挑,找一個家教好、品性好,兩家知根知底的,以後的日子不知道有多舒心,這些都是明明白白地擺著的。”
母親望了望關爸爸,說:“老關,你也說兩句,我該說的都說了,你也說說你的看法。”
關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著女兒不緊不慢地說:“年輕人嘛,兩情相悅是可以理解的。莫欺少年窮,這句話本身沒什麼不對。可是作為父母,為兒女設想的總是要更長遠些,你們談戀愛想的是花前月下,阿拉做父母的想的是婚後的細水長流,兩者可以矛盾對立,也可以和諧統一。談戀愛可以只看眼前,今宵苦短;過日子卻要未雨綢繆。一直以來,我跟你媽媽把你保護得太好了,你把很多事情都想得太簡單。你還年輕,有些事不懂,在過日子組建家庭面前的第一核心要素,永遠都是物質基礎。”
關父停下來又喝了口茶,繼續慢條斯理地說:“囡囡,你說他自小沒有爸爸,那會不會很有可能,她的媽媽以後是要跟他過的啊?你的這個性格脾氣,能忍得了嗎?她大字不識一個的農村婦女,養出了一條飛龍,在她眼裡,很可能是你再低嫁都是你高攀了;更別說,不同的文化和生活習慣,如果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一定會是矛盾重重,到時候怎麼做都是你的錯,這些你都仔細想過嗎?你真的覺得自己做好了準備?”
父母的話每一句,像一棵棵釘子,反反覆覆敲打在關琳琳的心上。父母說的這些,她不是一點沒想過,就是因為她想過了,她和舒方源之間的關係,直到最後才塵埃落定,她看得出他的抱負,也相信他們的愛情,她願意陪他賭明天。
沒有能贏過孩子的父母,僵持了兩年,關家父母還是拗不過自己的女兒,勉勉強強地鬆了口,表示尊重琳琳自己的選擇。琳琳迫不及待地把這個訊息告訴了情郎,她不曉得的是,父母不過是不希望跟她之間的關係太過劍拔弩張,想採用一種更迂迴的戰術,不管是愛情還是親情,最先低頭的,總是更在乎的那方。
舒方源起先是很感激的,他知道關琳琳為自己的付出,他在心裡暗暗發誓,以後一定會讓所有人刮目相看,他會讓關琳琳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