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雅畫廊的工作平穩悠閒,她休息的時候大部分都在繪畫,另外還參加了好幾個公益社團,日子過的忙碌而充實。這天她刷到果果發了一個奇怪的朋友圈,上面寫著:我的男朋友談了半年,很奇怪,一直覺得他身上有股好聞的奶香味,我以為這是愛情的味道,現在我才知道,原來他有一個半歲的娃。配圖是一張男人的正面照。正在喝水的舒雅看完,一口水噗一下噴出來,把自己嗆了個正著。

她一臉黑線地給果果發過去一個“?”,果果很快回復:我沒事,但是不能讓渣男沒事。

果果說渣男是自己的上司,兩個人已經談了大半年,自己忽然被她老婆堵在了公司,她這才瞭解了真相,結果渣男還到處說是自己勾引他的,她真的是恨極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鬧個魚死網破,公司以後也呆不下去了,還不如徹底撕下了這男人的偽裝。

果果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這套單身公寓的租金,幾乎要花掉她三分之一的工資,但是她願意,工作那麼辛苦,不就是為了讓生活可以不那麼將就嗎?她坐在地上,從22層樓的落地窗望下去,洶湧奔騰的車流,川流不息的人群,快速地變幻著,此刻,這些映入眼簾的人流車流是她眼中的全部世界,卻又與她毫不相干,真的是很奇怪的感覺,她是它們的過客,還是它們是她的過客呢?綠蔭搖曳著滿地細碎的陽光,馬路邊有一排長椅,行色匆匆的人們只顧趕路,它們就這樣空著,可是怎麼會是空著的呢?人沒坐,不代表風不會去坐著,風不坐,不代表陽光不會透過枝葉去坐著。

來到這個城市好幾年了,她喜歡這裡,上海是一個從不嘲笑夢想的城市,這裡有最濃厚的生活氣息,也時刻迸發著永遠的新鮮感,在這裡,可以活的很鄉野,也可以活的很精緻,這裡是一個多樣性的城市,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生活態度,越是開放的城市越是包容,越是包容的城市越是發達,規則在發達中建立,契約精神指導著文明的方向。

手機的提示音不斷的響起,她置若罔聞地坐著,三十歲真是個尷尬的年齡,老家的人覺得你老的沒人要,好在上海覺得你還風華正茂。

起初,主管張楠和她並沒有什麼,在一次由他組織的公司聚餐結束後,年輕的男女依然感覺未曾盡興,大家又找了個酒吧,high到凌晨才結束,大家都喝的東倒西歪,互相攙扶著出門,張楠架著她的胳膊,沒走幾步,兩個人就在馬路邊對著垃圾桶吐的哇哩哇啦。吐完後,兩人相視而笑,攙扶著坐在馬路邊的長凳上吹風。夜上海的小風真是撩人,張楠拉著她的手忽然向她表白:果果,我注意你很久了,你是那樣的與眾不同,雖然總是給人一副獨立能幹的樣子,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你我就覺得心疼,就想保護你,總感覺你堅強的外表下壓著很多心思,以後讓我做你的依靠吧,讓我來守護你。”

在那樣的時候,她忽然一下子變得脆弱了,多年積攢的委屈在眼裡升騰成霧氣,她跟他說了自己的家庭,說了自己的成長,那些隱秘過往裡的傷害有了出口,像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他把她抱在懷裡,她哭的像個瘋子,也哭的像個孩子。

兩人就這樣順理成章地開始交往,甜蜜被每個同事盡收眼底,大家都打趣著說等著吃他倆的喜酒。

他真是個時間管理大師,不知道他是怎麼遊走在自己和家庭之間的,想到自己和他最甜蜜的時光,正是他老婆剛生完孩子的這幾個月,她就忍不住噁心,太諷刺了,這是渣成什麼樣才能做出來的事啊?他老婆剛幫他生完孩子,他正抱著別的女人甜言蜜語、海誓山盟,竟然還能在幾個月裡做的滴水不露,真的是人渣看了都得感嘆一聲人渣。

手機執著地響著,她拿過來一看,有母親的3個未接電話,張楠也打來十幾個未接。她定下了心神,摁下了接聽鍵:“死丫頭,你怎麼才接電話?你在作什麼啊?不是你弟媳婦告訴我我還不知道,你做了這種丟臉的事怎麼好意思的啊?你,你還在手機上發出來,你是不是瘋了?你要不要臉了?你不怕別人笑話啊?你不怕我還怕呢,你,你趕緊給我刪了,真是丟死人了。。。”

母親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她把手機遠遠地放著,一聲不吭,直到那頭終於掛了,手機的螢幕熄滅了她才拿過來。

開啟微信,朋友圈發出去幾個小時,只有幾條未讀資訊,原來大多數時候不過是一個人的天崩地裂。

她一條條看過去,大學時候的女老師給她發來了很長一段,她是個受學生尊敬的好老師:“孩子,快樂,其實很膚淺,如果你只是想快樂,這個社會,已經發展到很多快樂可以拿錢買的程度,愛慾心不能太強,所有美好的東西,從來只會愉悅人,而不會迷惑人。所有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只要不立志吃軟飯,只要不整天戀愛腦,不要把荷爾蒙發作當作愛情,有空了多讀書,有傍身的謀生技能,只要堅持數年後,再去橫向比較,想過的不好都不容易。就怕你千好萬好,覺得有男人才好。一事精緻,足以動人,一事精緻,足以立世。風骨這個東西,從來不分男女。”

她認真地看完,回覆:“收到。謝謝老師教誨。”

很少聊天的舅媽也發來一段:果果,你要好好的,一切都會過去,一切也都會好起來的。一個女人的一生,最應該學會的不是掙錢,也不是打扮自己,而是無論遇到多大的風雨,都有讓自己快樂起來的能力。人生中最大的痛苦就是你知道什麼是對的,但永遠做出的是錯誤選擇。你有時間給舅媽電話,照顧好自己。

眼淚簌簌掉落,她顫抖著手回覆:好的,謝謝舅媽。

弟弟也發來了一條微信:“趕緊給我轉2千塊錢,你侄女要補課。”

對於不幸的人來說,原生家庭從來不是一時的暴風雨,而註定了是這一生的潮溼。她那麼努力,他們卻那樣冷漠,冷漠到讓她一直自我懷疑,千言萬語唯剩緘默無言,幸運的孩子被家人引導著成長,不幸的孩子只有自己流血流淚逼著自己強大。小時候,委屈了她也曾求助哭訴,她以為他們是她的高山,現在終於明白,她拼盡半生望向的高山,高山的主人卻是啼哭的嬰兒,然而那些無法啟齒的破碎卻變成了囚禁自己的囚籠,在這一刻她終於和自己和解,決定放過自己。她轉給弟弟2千塊錢,然後拉黑了一家人的微信。

張楠發來了很多段60秒的語音,她懶得聽,其中有一段文字看的她差點要笑出來:果果寶貝,我不知道什麼是愛,我只知道和你在一起,快樂是真的,難過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是真的。你能把那條微信刪了嗎?你要等我,我現在做的一切都是緩兵之計,你相信我,我一定會給你一個未來的。

她咬牙切齒地打下幾個字:你去死吧!然後刪了那條朋友圈,拉黑了他的電話微信!

一個月後,舅媽再次約她。那是一家裝修考究的私房菜館,地道的本幫菜,陪著舅媽同來的還有一位中年男人,典型的中年上海男人,白襯衫,羊毛西服脫下來後是配套的條紋馬甲,梳的一絲不苟地頭髮,擦的鋥亮的義大利皮鞋,先是幫她和舅媽拉開椅子,等她們落座後,自己才坐下,動作輕柔舒緩,沒弄出一點聲響。

果果看著坐在她對面的兩人,舅媽的氣色極好,五十歲的人了,面板卻白皙緊緻地連她都忍不住羨慕,真絲長裙外面搭了一條羊毛披肩,彆著精緻的藍寶石,愈發襯的舅媽氣質如蘭。兩人端坐在對面,她心下大概明白了一些,心裡忍不住嘆息,他們真是般配。

舅媽給兩人做了介紹,果果懂事地喊“羅叔叔好”,他微笑著說“儂也好”。

菜館的老闆一路小跑著過來,似乎跟羅叔叔很熟,打過招呼後親自去廚房張羅了。羅叔叔看著老闆走了,起身說:“我也去後廚看看,給我媽媽打包一份這裡的生煎包,她最愛吃了。你們慢慢聊著。”

目送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拐彎處,關琳琳這才收回目光,她憐愛地打量著果果,說:“傻孩子,你看你,都瘦成什麼樣子了?舅媽跟你說,女孩子不能光想著減肥,還是要有點肉肉的樣子才好看。”她嘆了口氣接著說:“你的事,雅雅都跟我說了,是我問她的,我知道作為長輩就算問你呢,你也不會跟我交心,但是你一個人在上海孤零零地,我對你也是有責任的。你一直是個好孩子,舅媽知道的。不管發生什麼事,家人總是靠得住的。你有什麼困難要直接跟我說。”

果果眼眶有點溼了,她忙端起茶壺添水,說:“舅媽,我挺好的,你放心吧。”

喝了會兒茶,關琳琳在果果的餐盤裡放了一塊點心,小心翼翼地問:“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果果避開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收回目光低著頭說:“我,我還沒想好,工作已經辦了離職,原先住的地方房租太貴了,等下個月到期後我就不打算續租了。如果在這之前沒找到工作的話,可能就先回老家吧。”

“回老家之後呢?你媽媽跟你弟弟他們住在一起,你爸爸那兒你回去更不方便了,更何況回老家工作不好找吧,再說了你在上海這麼多年了,回去還能適應嗎?”

果果沒有作聲,生活可真難啊,忽然想起一句流行的網路語:究竟什麼樣的結果才配得上這一路的顛沛流離?忍不住在心裡苦笑著。

關琳琳拿過隨身攜帶的小包,從包裡掏出一把鑰匙和門卡,推到果果面前,說:“這是我家的鑰匙和小區門卡,鎖是新換的,你以後就住過來吧。我跟你羅叔叔,我們明天就去領證了,之後我就會住到他那兒去。這個房子就空下來了,你也知道的,房子空著不好,沒有了人氣呢,房子就沒有了生氣,你就當幫舅媽的忙,住過來幫雅雅看著房子,這個房子是我媽留給雅雅的。你放心,水電煤氣物業費這些,舅媽負責交,你放心住,愛住到什麼時候就住到什麼時候。”

關琳琳心下大受震動,連忙推辭,關琳琳拉過她的手,把鑰匙和卡放在她的手心,又握著她的手說:“傻孩子,和我見外不是?我可是你舅媽,不管你認不認我,我心裡始終是認你的。”

果果強忍著淚水使勁地點點頭,關琳琳則噙著淚又說了一句“傻孩子”。

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關琳琳先開口道:“果果,工作的事慢慢找,不急的,人生的路是可以慢慢走的,我倒是覺得你可以先找點兒興趣,不要自己把自己困住了。”她看著羅平慢慢走過來的身影微笑著說:“孩子,人生最大的遺憾不是錯過最好的人,而是當你遇到更好的人時,卻已經把最好的自己用完了。”

真正的老上海,一定少不了這些老街上的本幫口味,菜陸陸續續端了上來,羅平招呼兩人動筷。上海燻魚一直是站在上海冷盤標誌性的位置,魚要炸的夠透,外殼酥脆,煙燻地甜口;響油鱔絲,鹹中帶甜,甜中藏鮮,肉質緊實,肥厚軟嫩的口感,拇指寬的鱔絲上掛滿了油亮的醬汁;濃油赤醬的紅燒肉是最具本幫特色的,肥瘦相間的五花肉,肥而不膩,酥而不爛,甜而不粘,濃而不鹹,就著白米飯炫的根本停不下來;油爆蝦是一定會有的,外皮酥脆,蝦肉鮮嫩,蝦殼與蝦肉一觸即離,一口一個根本停不下來;碧綠鮮嫩的熗草頭,清鮮爽口。。。都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最美的菜餚,吃下肚的從來不僅僅是味道,更是濃濃的鄉情。

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許是心情大好,這一頓飯果果實在是吃的酣暢淋漓,年輕最大的好處就在於可以對自己說:“不要緊,我還年輕。”悔恨不必在內心長久積蓄,轉個身,依然可以乾乾淨淨,煩惱不必持續。

對於舅媽收留天天這件事,果果從內心來說其實一直都是不看好的,說起來,畢竟是毫不相干的兩個人,她一直為這個事替舅媽擔心著,不過,現在聽舅媽說了天天送回了老家,她心裡長長地舒了口氣。

站在門口,果果目送著羅叔叔和舅媽牽著手坐上一輛專車,果果長嘆一聲:這麼好的舅媽,竟然被舅舅弄丟了,舅舅真是個傻子啊。”

馬路對面,一位年輕的媽媽牽著女兒的手,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著,邊走邊用清脆歡快地聲音喊著:“媽媽”,“哎”,女人不厭其煩地笑著答應,這動聽的樂章就這樣一路叮叮噹噹地灑著遠去了,果果呆望了半天,莫名其妙地開了竅,她決定自己重新養自己一遍,養的清澈又明朗,養的平靜而堅定,養的豐盈而知足,她大踏步向前走去,走的不卑不亢,她接受了自己一路走來的那些缺點和那些突如其來的無力感,她不再害怕,她不再內耗,她有了割捨和做減法的勇氣和力量,清晰的邊界感在她心裡勾出輪廓,或許也能從此心平氣和的獨善其身,溫和有力的情緒在內心一點一點慢慢滋生。

知道媽媽再婚的訊息,舒雅有釋然,也有失落,更多的是真心的祝福,媽媽的快樂即使是隔著那麼遠的距離,她依然可以感受到,她不禁有些感動和好奇,是什麼樣的一個人會讓媽媽像變了一個人?帶著這些疑,舒雅坐上了回上海的飛機。羅平和關琳琳早早守候在出口處,舒雅放下行李箱,走上前抱住了媽媽,羅平則自然地拉過行李箱,就這樣,羅平牽著關琳琳,關琳琳牽著舒雅,三個人就這樣手牽著手向停車場走去。

舒雅偷偷地打量,媽媽的身上有一種掩飾不住的美,那裡有歲月賦予的自然和鬆弛,更有被愛包裹著的溫柔和從容。找到預約好的商務車,羅平先是放好行李,然後側身扶著車門,護著她和關琳琳上車後,自己坐到了副駕駛的位置上。他擰開一瓶礦泉水遞給舒雅,然後從包裡拿出保溫杯擰鬆後又遞給關琳琳。

舒雅這次回來選擇了住在酒店,雖然果果一再說已經幫她把房間準備好了,關琳琳也說羅叔叔家給她準備好了房間,但是她堅持自己一個人住自在。

前臺辦好入住,她先把行李送回房間,關琳琳陪著羅平在大廳的咖啡廳等著,放好行李下樓,她遠遠地看著坐著的兩人,關琳琳喝著咖啡,羅平也喝著咖啡,兩人同吃著一塊點心,你吃一口,我吃一口,關琳琳把餐布放在左邊再放到腿上,羅平也跟著她的步驟一樣坐了一遍,咖啡廳的其他人手裡都是拿著手機,哪怕是一張桌子上圍坐了五六個人,都是各自埋頭刷著手機,只有他們這一桌例外,關琳琳從書架上取了兩本書,她一本,遞給羅平一本,兩個人沒有說話,就是恩愛相融的樣子。

所有的有趣都藏在看似無聊的日子裡。

簡短的相聚結束,舒雅即將返回澳門,關琳琳有些不捨的拉著舒雅的手,舒雅微笑地看著她和羅平,說:“我很高興,你們在一起了。”羅平有推著行李走在前面,舒雅挽著媽媽的手走在後面,她悄悄在媽媽耳邊說:“媽媽,我知道了,要嫁一個本身就很好的人,而不是嫁一個只對你好的人。”娘倆笑成了一團,羅平回頭寵溺地回望著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