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上海後,關琳琳總顯得鬱鬱寡歡,關母覺得奇怪,怎麼去了一趟北京回來,活潑開朗的人變得心事重重?難不成是兩個人談崩了?看來距離果然是愛情的最大阻礙,離間計起作用了?關母內心一陣竊喜。他們自己談掰了總好過父母棒打鴛鴦,年輕人,有些事來的快,去的也快,女兒很快會好起來的,她更加細心地照顧起關琳琳的起居。

休息日的早晨,一家三口圍坐在餐桌前,姆媽端著煎好的雞蛋放在桌上,油煎蛋的香味在空中飄散,關母夾起一塊放進女兒碗裡,關琳琳忽然站起身,捂著嘴衝到衛生間,對著馬桶吐了個天翻地覆。關家父母嚇壞了,以為她是不注意吃壞了肚子。

“琳琳,你怎麼了?是不是受涼了?老關,快,快去倒杯水來給她漱漱口。”

關琳琳直起腰,擺擺手說沒事,她就是忽然一陣反胃,聞到油煎蛋的味道直犯惡心,心想自己以前挺愛吃煎蛋的啊。關母是個過來人,心下一驚,一個念頭陡然滾過,她面上依然不動聲色,等關父去晨練了,姆媽去買菜了,她才拉著女兒在沙發上坐下來。

“琳琳,你這次去北京發生什麼事了嗎?這段時間媽媽看你狀態一直不好,雖然總想問你,但是想著你也是個大孩子了就忍住沒問。你一直都是個乖囡囡,從小到大沒有讓我們操太多心,在我們心裡,你永遠是爸爸媽媽的小寶貝,不管遇到什麼事,我們都是你最可靠、最值得信任的人。”

關琳琳低著頭,右手食指不安地揪著睡衣的一角,欲言又止。

。。。

“你這個月的例假是不是還沒來?死丫頭,你別是懷孕了吧?”關媽媽耐著性子磨了半天,終於失去了耐心。

關琳琳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一下子如夢初醒般似的,忍不住抱住母親哭了起來。

關母內心又氣又急,哄著關琳琳好不容易止住了哭聲,聽她斷斷續續地講述了在北京發生的事。

聽完女兒的敘說,她內心猶如百爪撓心,恨得牙齦作響,自己從小教導女兒要潔身自好,沒想到陰溝裡翻船竟然這樣栽了的這樣不明不白。她斷定舒方源從一開始就是不懷好意,暗中早就計劃的這一切,更感覺此人的心機深沉,自己的傻女兒哪裡會是他的對手。

關母畢竟經歷過風雨,這個時候,她也顧不得女兒仍在抽抽嗒嗒,一把拉起她讓她坐正,她盯著女兒紅腫的眼睛厲聲喝道:“別哭了,事到如今,哭能解決什麼問題?你就是被我們一直保護得太好,想人想事都太簡單,才給了別人可乘之機。既然事情現在已經發生了,你自己現在到底是怎麼想的?”

“我,我也不知道。”關琳琳怯怯地回答,她自己確實感到迷茫。

關母恨鐵不成鋼,又怕激到女兒,只得強壓下心中怒火,“現在擺在前面的只有兩條路,一條就是悄悄去把孩子做了,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以後從此跟他一刀兩斷;還有一條就是你自己認命,由著你嫁給她,早早當媽,以後怎麼樣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關琳琳的淚又止不住地流下來,“媽,這兩條路我都不想走,我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我腦子裡全是亂的。但,但我覺得方源不是你說的那樣的人,他對我很好,他是真的愛我,他也沒有推卸責任。這個事真的也不能全怪他,我,我自己也有責任,我不該喝酒的,是我酒後先失控的,所以,所以我也是有責任的。”

關母望著自己的女兒,在心中長嘆一聲:“這個傻孩子啊!”

她讓女兒抬起頭看著自己,“你很愛他嗎?”

關琳琳點點頭,“嗯,媽媽,我很愛他。你還記得嗎?在大學裡那次我得闌尾炎,要不是他我可能連命都沒了,手術後也是多虧了他的照顧,我才康復得那麼快。”

“傻丫頭,感恩報答的方式可以有很多,最蠢的就是把自己的一輩子搭進去。你是選擇人生伴侶,不是找玩伴,不能光靠感覺,更不能拿青春賭明天,婚姻不是過家家,不是兒戲。”關母深深地嘆了口氣,她後悔一直把孩子保護得太好,讓她一點不知道人情冷暖和人心險惡,讓她到了這個年紀心智幼稚卻得像個孩子。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拍拍女兒的手,“待會兒你爸爸回來了,我跟他商量下,你自己也好好想想,去自己房間休息會兒吧。”

午後打發姆媽出門去買東西后,關家三個人坐在書房中,關父發話:“琳琳,你待會兒打電話給他,讓他儘快趕到上海來,住的地方我們會幫他安排好,就浦江飯店好了,你就說我們要見他,有事要商量。記住不要透露我們家的住址。”

舒方源至今依然記得那次見面的每一個細節。一路上,他一直反覆思考著自己要說的每一句話,預想著他們會問他的每一個問題,忐忑不安中也渴望著能撥雲見日。

他不斷地給自己打氣,遠遠地望見了十里洋場地上這座名不虛傳的西商飯店,古典主義巴洛克式風格的建築,是那樣輝煌奪目,彷彿在暗暗嘲諷著他是個鄉下的土包子,他感覺自己一點點地矮了下去,當他踏進浦江飯店的臺階,眼前典雅奢華的裝飾擊穿了他剩下的那點底氣,他的心一下子就虛了。

為了這次見面,花了他將近整整一個月的工資,他特地去訂做了一套中山裝,買了一雙真皮的皮鞋,他把皮鞋擦得鋥亮。他對自己本來還是很自信的,挺拔的身姿,俊朗的外貌,在校園裡也曾引來不少愛慕的目光。

或許是窮怕了,他對自己的將來有著清晰的規劃,他不會去招惹那些和他來歷相似的女孩,向下選擇不在他的考慮範圍。首選當然是北京土著女孩,但這些小姑娘,要麼有著他不敢冒犯的威儀,要麼練就了洞悉真相的不屑一顧,實在沒什麼合適的突破口。只有這個眼神清澈見底,嬌羞柔弱,單純得像朵百合花的上海女孩,是他眼中剛剛好的那隻小白兔。喜歡當然是喜歡的,她乾淨簡單,甚至帶著點兒傻氣,他打聽過她的家庭背景,如果能順利把她娶到手,實現階層跨越就不是難事,他也相信自己能讓她幸福,這是皆大歡喜的事。

大學四年,來自不同地區的同學,在同一個地方過著不同的生活,群體之間強烈的個體對比,總是更能衝擊心靈。有的為幾塊錢的生活費夜不能寐,有的為畢業後的何去何從輾轉反側;而有的為幾十塊錢的衣服不夠好看抱怨連天,有的為父母安排的工作不夠稱心如意大吵大鬧,一部分人的起點是另外一部分人窮其一生到不了的終點,現實就是這麼殘酷。

土著同學背靠大樹好乘涼,在最好的工種裡挑挑揀揀,敲定的去處連名頭都如雷貫耳;農村的孩子大部分認命的卷好鋪蓋,從哪裡來回哪裡去;個別不認命的留下來苦苦煎熬,期待著奇蹟降臨。他當然不認命,這一路走過來靠的就是努力和堅持,他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分配的工作再差強人意,他也不氣餒,起點低點兒也許反而會更受重用,他抱著樂觀的態度。然而一年的備受冷落,他悲哀地看到這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的錯覺。

自小到大,他一直被看作是寒門嬌兒,自詡與眾不同,他滿以為走到了京城,讀了大學,自己會和原先的生活徹底告別,從此自己能和那些出生就自帶光芒的的人平起平坐,現實卻冷酷地嘲笑著他的天真,他覺得自己曾經的想法何其幼稚。就像一群人在街頭等紅綠燈,看起來大家都等著同一件事,也有著同一個起點,可是當綠燈亮起,走路的、騎腳踏車的、開小轎車的,甚至是負重前行的,差距一下子就拉開了,是任憑你怎麼樣努力,怎麼樣追趕也無法彌補的差距。魯迅再見閏土時,閏土一聲“老爺”,任憑他們有過怎樣的兒時情誼,他們之間本身就隔著生存和社會等級的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