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上次跟劉昊透過電話後,他發現劉昊的電話再也打不通了,他心裡隱隱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但是他又騙自己不可能。趙燕妮的電話關機了,強烈的不安籠罩著他。電話打去公司,被告知劉昊已經兩天沒去公司了,財務的語氣很不好,他讓老舒趕快回去一趟。
老舒搭了最早的航班飛回上海。劉昊辦公室私人物品幾乎已經消失不見,財務從抽屜裡拿出一疊檔案,是這幾個月劉昊以公司名義跟其他公司簽訂的各種高額借款合同,利息高達百分之十,總額高達上千萬;另外還有這半年簽署的數百萬的業務合同,從合同上看對方公司已經預付了50/%的款項,不過款項是匯給了另一家公司,財務查了這家公司的法人是劉昊,擔保公司則是老舒現在的這家公司。
老舒扶著牆,強烈的眩暈感讓他差點站不住,他朝財務擺擺手,說:“你先出去,趕緊報警吧。”
警察很快到達,老舒隱瞞了天天的事,只把其他的事說了一遍。
很快,各種催債的電話開始轟炸,老舒躲在賓館關掉了常用的手機。他接連好幾天沒有出門,煙抽了一包又一包,酒喝了一瓶又一瓶,半醉半醒間備用手機響起,這個號碼只有極少的幾個人知道。
他看看號碼,是紅霞打來的。他本來不想接,但是電話固執的一直響,他整理了情緒,按下了接聽鍵。紅霞焦急的聲音傳來:“弟啊,你在哪啊?怎麼找你也找不到,家裡人都快急死了。你快回來一趟吧。”
“怎麼了?”
“昨天,劉昊的老媽忽然找過來,說是讓我們交出她的兒子和孫子。我們被弄的莫名其妙,誰知道她拿出了一份親子證明,是天天生下來那年的,那份證明上清清楚楚寫著天天和劉昊存在血緣關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們都給搞糊塗了,天天不是你兒子嗎?怎麼就成了他兒子?”
紅霞哭著繼續說:“老孃知道這件事之後,當場就暈死了過去,好半天才醒過來,你快點回來吧。”
老舒木然地說了聲:“知道了。”然後掛了電話。
半個月後,老舒的老孃過世。
舒母如一滴水,消失在大海之中,她的一生在那個家之外,寂靜得如同從未在這世界存在過。可是,對於老舒而言,她在,家裡的燈就一直是亮著的,並且她曾經那樣燃燒自己照亮著他前行的道路。
葬禮過後,老舒把老宅賤賣,紅霞搬去了兒子家;弟弟帶著孩子跟著媳婦回了孃家。天天真的被劉昊的老孃接走了,他的生活頃刻之間天翻地覆,但是還有誰會在意呢?每個努力活著的人啊,到底是人辜負了生活,還是生活辜負了人呢?
作為公司的法人和股東,關琳琳接到了法院傳票,在瞭解完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她賣了香港的房子,把賣房的錢和自己的積蓄全部拿來填補了公司的缺空。
人是被時間磨損的嗎?不,人是被各種各樣的離別磨損的。
她從香港又再次搬回了上海,住在關家的老宅裡,一切已物是人非,但母親還是張開雙臂接納了她。
關母已經年邁,對人生早就看淡和釋然。曾經以為的林深時見鹿,然而畢竟幾人真得鹿,不知終日夢為魚。人都是從開始相信什麼都是真的,慢慢覺得全都是假的,然後再發現有真有假,最後無所謂真假。
關琳琳看著眼前這個頹敗的男人,她一句重話也沒有說,她甚至開玩笑地說:老舒啊,原來,法人,就是被繩之以法的人,從剛開始你就設計好了啊。
老舒低著頭無言以對,她看到他最後幾縷灰白頭髮被風吹著,想到年輕時他那一頭濃密厚實的黑髮,想著他曾經的意氣奮發,不禁啞然失笑。終是莊周夢了蝶,也是恩賜也是劫。將心比心,誰又比誰快活了幾分呢?
澳門的夜裡,老舒猶如一條喪家之犬,他落寞地坐在黑沙海灘上,身旁是成排的酒瓶。夜色下的大海像一位深邃的老者,遠處點點火光閃爍,在海與天之間徘徊,像是老者的眼睛,他靜靜地坐在暮色裡嘲笑著老舒的愚蠢。
愛因斯坦說:有兩種是無限的,第一是宇宙,第二就是人類的愚蠢和邪惡,對於前者,我沒有把握,因為宇宙是否無限還不好說,但是對於後者,人類的愚蠢和邪惡是無限的,這個我還是有把握的。
沒得選的時候,人就會卑微;有得選的時候,人就會貪婪。人生無處不牢籠。
夜色和月光一同濺落,海風溫柔,水波漾然,彷彿召喚著老舒往大海深處走去,去追隨那道遙不可及的月光。
老舒給舒雅發了最後一條簡訊:雅雅,爸爸對不起你。
沙灘上的一張紙被隨風吹起,上面是老舒的字:生在人間有散場,死歸地府又何妨,人間地府俱相似,就當漂泊在異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