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的時候,有人喊話:2019年是過去十年最差的一年,卻是未來十年最好的一年。那時,很多人不以為然,然而一語成讖。房地產、網際網路、教培、金融、建築等各個領域都經歷著生死考驗,更可怕的是,這才只是開始。黑天鵝事件的後疫情時代,嚴峻的大環境之下,每個人都在努力地活著。
老舒這邊剛鬆了口氣,那邊心又被吊了起來。跟他好了很多年的幾個領導接連出事,連帶他的公司開始出現各種問題,業務不斷的在萎縮,很多筆收不回的欠款。體制之內的平臺,可以一夜之間把你拔得很高,就像是坐電梯似的,其實大家站在那兒沒動,但電梯會動,電梯把你帶到了33層的雲巔,讓你俯視這個世界,這就是權利給人帶來的快感。
意想不到的疫情讓所有的一切更加雪上加霜,時代的一粒沙落在所有人身上都是一座大山。
公司的人員一減再減,但是依然已經有半年沒有開張了。每個月十幾萬的房租,幾十萬的工資支出,然而卻流水般只有出卻沒有進的。他的房子早就去銀行做了抵押,抵押出來的錢也不過只讓公司多撐了一年多,天天的病前前後後已經砸進去200多萬,當然,這筆錢花的他一點不心疼,但是再這樣虧空下去,他也是不知道敢問路在何方了。
迷茫、焦慮、恐慌等不安的情緒在持續發酵並快速蔓延,一家家巨無霸公司開始爆雷,經濟上行的時候,所有的問題都被藏在冰山之下,而只是一個輕推 ,多米諾骨牌開始轟然倒塌。如果把時間線拉長一點,無序才是世界的常態,是人們足夠幸運,遇見了這幾十年短暫的有序,於是錯把有序誤認為是常態。事實是從有人類開始,各種爭奪、瘟疫、戰爭從來就沒有停止過。自私,貪婪刻在了人類的基因裡,是提前被設定的一道程式,無從背棄。
終於還是走到了這一步,老舒的公司到了不得不關門的地步,上百萬的欠薪及欠租,公司的賬戶上早已清零,法院的傳票送達法人手上,關琳琳撥通了老舒的電話,老舒在電話裡說:“事實就是這麼個事實,公司已經破產了,我現在一分錢都沒有了,上海的房子早賣了,你是公司的法人,所以這些債務只能由你償還。”
“舒方源,你王八蛋!”關琳琳摔了電話,離婚後按照協議,老舒應該每個月支付她2萬的生活費,可是隻支付了半年,這筆錢便再也沒有下文了,她傲氣地也從未索取過,只不過辭退了賓妹,儘量節約些開支,用並不多的積蓄勉強支撐。畫廊受疫情影響也早已關張。
劉昊看著手上的一紙代持協議,嘴角露著一抹蔑笑。在他的建議下,老舒在公司破產清算之前,把自己名下的現金,股票悉數轉給了他。他說得很中肯,必須提前為天天留好後路,孩子年紀還小,趙燕妮也是個不靠譜的,老舒必須為自己唯一的親兒子做些打算,而在老舒看來,劉昊當然是可信賴的不二人選。
老舒確實是很為天天考慮,他諮詢了律師,因為他和趙燕妮並未領證,天天以後要想合法繼承自己的遺產,除了他的遺囑之外,還必須有他和天天的親子鑑定證明。拿著天天和自己的血樣,老舒向香港某機構遞交了親子鑑定申請,三天後,收到了鑑定結果。結果顯示,老舒和天天的血樣之間有多處基因不存在遺傳規律,二人之間存在大半以上完全不相同的基因,兩人之間排除血緣關係。
老舒把那張紙攥在手裡,反反覆覆一個字一個字地嚼了半個小時,然後渾身止不住地顫抖,他先是抑不住地仰面大笑,然後又低頭捂著臉嗚嗚哭了起來。
冷靜下來後,他第一通電話打給了劉昊:“趙燕妮那個臭婊子騙了我,天天根本就不是我的種!!!”
“不可能吧,你。。。你怎麼知道的?”
“我想著立份遺囑,律師說我的遺產想要留給他需要親子證明,所以我找機構做了鑑定。”
“這樣啊,老哥,你先別激動,別打草驚蛇,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呢?”
“老子要殺了趙燕妮那個臭婊子,我要問問她到底她讓老子背的是誰的野種?我要讓她把從我這兒拿走的加倍還回來。”
“你知道她在哪兒嗎?”
“她一天到晚在澳門鬼混,這個賤人、婊子,老子竟然被這種婊子耍了這麼多年,我一定要殺了她!”
“昊子,你找時間把資金和股票還轉到我名下,那份代持協議也用不著了,你撕了吧。”
“哦哦,我知道了,好的,好的,這個事,你放心吧,我會守口如瓶的。”
澳門置地賭場裡,趙燕妮滿眼通紅,她不知疲倦地頂頂頂,吹吹吹,已經一天一夜未睡,籌碼在賭桌上來來回回,留給她的時間看起來已經不多了。她面色灰暗,把所剩無幾的籌碼全部推到莊上,大概是想靠這把定輸贏。此時,旁邊坐下一位衣著鮮麗的年輕些女人,她盯著顯示屏看了一會兒路數,跟著趙燕妮壓了莊。荷官做完標準動作開始發牌,兩張撲克推出來,按規矩,女孩的籌碼多過了趙燕妮,應該由她來開牌,但是女孩友好地把看牌的機會相讓,趙燕妮激動地搓搓手,接過撲克把牌壓低,準備搓牌,她習慣性地把兩張牌交疊在一起,然後慢慢掀開一角,她的動作嫻熟但又緩慢,目光順著那露頭的縫隙往裡望,頭還是角?有角,說明是JQK,那就不用看了。而有頭,理論上只要不出10,起碼比2點大。上面一張有角,一張梅花K。繼續搓牌,她的手輕微顫抖,兩隻大拇指壓住這張命運之神的邊角,一點點緩慢捻開,三邊,她興奮起來,是三邊,要是四邊就刺激了,她拍著桌子朝女孩喊:頂啊-頂啊-頂啊,女孩湊過來,兩人激動地喊著:頂-頂-頂。中間只有一個心,莊7點,兩張牌已經彎的不成形,好像飽受戰火洗禮而傷痕累累的鬥士。
莊七點,荷官面無表情的開牌,閒2點,閒博牌。
“公!公!公!”兩個女人拍著桌子大聲為自己助威。
荷官從黑色的牌盒裡抽出一張牌,迅速翻開:一張紅桃7,閒9點,荷官搖搖頭,說:“閒9點,閒贏。”然後無情地把桌上的籌碼收走了。
最後的博弈灰飛煙滅,趙燕妮垂頭喪氣地坐了一會兒,起身開啟手機,手機上有劉昊的十幾個未接來電。她走到角落回撥過去,劉昊氣急敗壞地聲音傳來:“你搞什麼飛機?到現在才回電話,你早晚有一天賭死在桌上。我告訴你,老舒已經知道天天不是他兒子了,你趕緊掂量掂量怎麼辦吧。”
她失魂落魄地掛了電話,腦袋裡嗡嗡地,她感覺自己的人生像極了這場賭局,不管過程是怎樣的輝煌過,到頭來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心裡有個聲音告訴她收手吧,但是她不甘心,她走過一張張賭檯,每張桌子似乎都有一種神奇地魔力,拽著她的身體,她的視線,讓她無法脫身。卡里還有五十萬元,乾脆全部換出來,反正已經這樣了,不如去賭個痛快。
她拖著疲倦的身軀一步步走到賭場門口,長嘆一聲,從包裡摸出打火機,給自己點燃一根菸。“啪---”火焰在眼前跳起妖嬈的舞蹈。她仰頭深吸了一口,緩緩地吐出菸圈,滿目所及皆是霓虹閃爍,這座城市的夜晚遠比白天更有氛圍,浮光掠影間更不失復古魔幻的氣質,紙醉金迷下皆是濃郁的英倫風情,空氣中都瀰漫著金錢的味道。她回憶自己是從何時開始染上賭博的,真的記不清了,十幾年了吧,也許更久。賭,戒賭,復賭,再戒賭,再復賭。一次比一次可怕,越發致命,朋友和家人早就在她一次次的欺騙裡徹底與她劃清了界限,真是一條不歸路啊。遇到老舒,懷上天天,她用肚子裡的孩子做籌碼,跟命運來了一場豪賭,她先是贏了,到頭來還是輸的徹底。她的臉上佈滿了淚痕,她沒有擦,點點淚光讓眼前的世界透著朦朧的夢幻感,她不想也不能醒來。有人身處繁華,有人只是路過繁華。
半小時後,她帶著換好的籌碼重返戰場。此時的她,心裡寫滿了悲壯,就像一個即將赴死的勇士一樣,臉上反倒有了些從容不迫。
還是原來那張桌子,原先的那位美女也還在,看起來,她手氣似乎倒還不錯,面前的籌碼已經有好幾疊。她帶著幾分豔羨坐下來:“美女,你手氣不錯嘛。”
美女氣定神閒地微微一笑:“還行,全靠班長照顧。”
趙燕妮這次改變了策略,她決定跟著別人下注,美女押啥,她押啥。美女投注很謹慎,不斷觀察牌路,虛心請教荷官,荷官不時給出些意見,沒想到這局牌出奇的好,莊閒基本都是連著出,單跳的比較少,她們採取出什麼押什麼的打法,沒多久,趙燕妮便贏到了十多萬。
美女有一搭沒一搭的和趙燕妮聊起來。
“姐姐,看樣子,你經常來澳門吧?”
“被你看出來了,上了這條船基本上就下不來了。”
“只在澳門玩嗎?別的地方玩過嗎?”
“基本都在澳門,去過一次拉斯維加斯,感覺還是澳門好玩,這裡場子更熟悉,過來也方便。你呢?”
“我澳門玩的不多,我都是跟朋友在東南亞玩。菲律賓啊、柬埔寨啊、緬甸啊,娛樂場好多的,我跟你說,那裡的賭場比這裡好玩多了,我在那裡幾乎每次都贏。”
“真的嗎?”
“騙你幹嘛?你不知道啊?現在澳門的老賭客都流向了那邊,那裡的賭場服務好,也不抽水,像姐這樣的在那兒就是豪客,消費又低,比澳門的優勢明顯多了。你真應該去看看。”
“呃,我好像也聽說過。”
“姐,我看我們倆挺投緣的,待會兒我們加個微信,你要是過去玩可以找我,我知道哪裡好玩,到時候我帶你去,保你只贏不輸。而且柬埔寨是落地籤哦,方便的不得了。”
“真的嗎?那可太好了。你什麼時候走?”
“我再待一兩天就走,這邊沒啥好玩的,感覺殺的比較厲害,不如那邊好玩。”
“是嗎?被你說的心動了。你定好機票告訴我,我有時間的話就跟你一起過去看看。”
“行啊,相信我吧,姐,我犯不著騙你。在哪兒玩不是玩,重要的是要贏錢。你老在一個地方玩不輸才怪。信我的,準沒錯。”
2021年6月,趙燕妮搭乘飛往柬埔寨的航班。兩天後,接到趙燕妮電話的劉昊,從內地飛往柬埔寨。
從此,兩人在茫茫人海里像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半點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