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走,年齡在長,往事已如煙。他望著微微發福的紅霞,心下一動,“姐,我要是有個兒子你高興嗎?”

紅霞錯愕了下,忽然大腿一拍:“弟媳婦懷孕了?哎呀-呀-呀,太好了,這可太好了,娘天天嘮叨這個事,說算命的說的,你命中有子,我的個娘哎,他可真是個活神仙啊,算的還真準啊。”她激動的手舞足蹈,簡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娘,娘,娘哎…老大媳婦懷孕了,你要有孫子了。”紅霞顧不得身後老舒的阻攔,一溜煙小跑著要去把這個驚天喜訊報告舒母,攔也攔不住。

舒母顫顫巍巍地從床上坐了起來,“真的嗎?莫哄我尋開心。”

紅霞:“真的,真的,哄你做什麼?不信你自己問弟,方源,方源,你自己來告訴娘。”

舒方源哭笑不得地拍著自己的額頭,真的是感覺弄巧成拙,現在是一個頭兩個大,這要如何解釋才好啊??

舒母已經急得拍腿,“兒子,你快說啊,是不是真的啊?你媳婦是不是真的懷孕了?”

舒方源左右為難,不知道如何開口,舒母看他這樣子更急了:“你要急死老孃嗎?這裡又沒外人,有什麼話不能說?”

騎虎難下,舒方源下定決心似地嘆了口氣,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個大概,說是自己出差偶然遇到個女人,挺投緣的,就發生些不可描述之事,現在這個女人懷孕了,B超已經確認了。

舒母連忙讓兒子把B超也給她看看,舒方源開啟手機,把B超單子放大遞了過去,舒母拿著手機顛過來倒過去,也沒看出個所以然,又把手機遞給紅霞,紅霞看過了把手機還給老舒,問:“不會是個騙子吧?”

舒母白了紅霞一眼,“瞎說什麼呢?這肯定是天意啊,是你爹和列祖列宗保佑,所以剛剛祭過祖就得知了這個天大的好訊息,兒啊,你聽我的,待會兒好好到祖宗墳上去多磕幾個頭。”

“娘,懷孕的可不是琳琳,這個事情可開不得玩笑,這要讓弟媳婦知道了,不得天翻地覆啊,方源,這個事可是你做得不地道啊,你可要想清楚了啊!”紅霞擔憂地說道。

“你懂個屁,方源掙下這麼大家業,老天爺都看不得他沒兒子,怕什麼,大不了休了她,跟她離婚,自己不下蛋還不讓別人下不成,還沒個天理了?”舒母瞪圓了眼睛,把床板拍得“咚咚”響。

“媽,那樣的女人說不定是想騙弟呢?萬一孩子不是我弟的呢?”紅霞保持著理智。

“你給我閉嘴吧!是不是方源的他能不知道?你別添亂了,就你那嘴裡就吐不出個象牙來。”舒母不滿地瞪了紅霞一眼。

“好好好,就算是方源的,誰能保證一定會是個兒子啊?萬一懷的是個女孩呢?”紅霞繼續發表意見。

“呸呸呸,你這張烏鴉嘴,你再胡說看我不把你的這張爛嘴縫起來,張神仙都說了,方源命中有子,是你的嘴靈還是他的嘴靈啊?這肯定是男孩兒啊!”舒母深信不疑,“方源,這樣,你讓那個女的住到我們家來,我跟紅霞來照顧她,可千萬不能有什麼閃失,這樣你也能放心,也能瞞住你媳婦,等孩子生下來了,她也就沒辦法了,到時候她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反正她從來不會到這兒來的,這下子反倒成全了你。真的是老天有眼,祖宗保佑。”舒母雙手合十,嘴裡念著阿彌陀佛,菩薩保佑。

紅霞隱隱覺得不妥,卻也不敢再多說什麼。

舒方源對母親的提議心動了,這實在不失為目前比較穩當的做法。

舒母七十大壽的這天,老舒帶著一家人回來,熱熱鬧鬧地請來了所有鄉鄰給母親祝壽,老太太感覺倍有面子自是高興,她當著一眾親戚的面,提出要兒媳婦關琳琳答應過繼老二家剛出生的小兒子到名下,並要她作出承諾,老舒所有的財產將來都必須由這個過繼的孩子繼承。關琳琳雖然心中不快,但還是佯裝出婆婆只是說笑的樣子,敷衍著不想讓場面弄的太難堪,沒想到老太太得寸進尺,非要逼著她立馬錶態,並毫不顧忌地再次說出她生了個賠錢貨這種話。舒方源就這樣看著彷彿他只是個局外人般一言不發。

舒雅怎麼也沒想到奶奶會讓自己大庭廣眾之下這麼下不來臺,她求助地看向爸爸,爸爸躲避著她的目光。她一張臉漲的通紅,大顆大顆的淚珠簌簌往下掉,她不服氣地看著奶奶反駁道:“難道你不是個女人嗎?那你不也是個賠錢貨嗎?我從出生起就沒要你管過,更沒花過你一分錢,你憑什麼這樣說我?”老太太惱羞成怒,氣急敗壞地打了孫女兩巴掌。

關琳琳這下徹底被惹惱了,拉著舒雅頭也不回地走了,並且走前表示就算是以後婆婆死了她和女兒也不會回來,她和這個家庭從此劃定界線。這麼多年的忍氣吞聲並沒有真心換來真心,反而只是被一次次的羞辱,並且還欺負到了女兒頭上,這一刻她心如死灰,對這個迂腐的家庭不再抱任何幻想。

後來她帶著女兒去了香港,跟這裡的人幾乎再沒有交流,現在這件事只要他舒方源不說,那麼關琳琳便永遠不會知道,實在是具備了瞞天過海的好條件。真的是天助我也,舒方源內心這樣想著,這件事就這樣拍板了。

老舒安排劉昊親自開車把趙燕妮從上海送了回來。老舒家傾巢而出,在酒店為趙燕妮接風,趙燕妮沒想到自己能受到如此禮遇,她上前攙著舒母的胳膊,甜甜地喊了一聲:“媽。”老太太當場封給她一個大紅包。第二天老舒親自帶著她去縣城的醫院做了檢查,再次確定了趙燕妮懷孕的事實,並在心裡把播種前後的日子推算了一番,更加確定了先前的判斷。

趙燕妮就這樣舒舒服服地住了下來,開始安心待產。她向來是個野慣了的性子,雖然醫生告誡她孕期要戒菸、戒酒,但是她表面上答應了,暗地裡抽菸、喝酒就沒停過,反正這個家裡有的是好煙好酒,也沒誰能管的了她。

舒母把她當寶貝兒似的供著,眼睛盯著她的肚子都快盯出一朵花了。怕她無聊,又找了人天天來陪著搓麻將,經常一熬就是整個通宵,懷著孕的人精力還倒是旺盛的很。舒家人對外則說,趙燕妮是遠房親戚,因為這裡的水土養人,所以到這裡來養胎的,都說老舒家這地方可是一塊鯉魚跳龍門的風水寶地。

舒方源暗地裡承諾趙燕妮,如果她真的能生下個男孩,他會對她的下半生負責,趙燕妮倒也灑脫,她對婚不婚的無所謂,只要有錢,下半輩子有依靠,對於她來說已經是撞了大運。她十幾歲就出來混社會,家裡父母不疼,兄妹不愛,一直以來不過是混一天算一天的過日子,今朝有酒今朝醉。然而隨著青春的流逝,她明顯地感覺到一天比一天日子難混,澳門那個地兒,最不缺的就是年輕鮮嫩的肉體,普通人的日子她肯定是過不了了,並且她早就認定了自己不具備生育能力,對於未來她根本想都不敢想。沒想到老天垂憐,在她三十多歲的年齡,還能讓她靠上棵大樹,還懷上了孩子,她覺得自己簡直是撞了大運。

好日子總是過得飛快,趙燕妮分娩的日子快要到了,老舒早早提前安排好了,舒家所有人包括七十多歲的老母親,一起等在了產房門外,隨著一聲嘹亮的啼哭,望眼欲穿的一群人恨不能直接闖進產房,醫生抱著清洗好的孩子過來給他們看,舒方源用幾乎顫抖的聲音問:“是男孩嗎?”雖然在趙燕妮懷孕的這幾個月,他不止一次地想去確認她肚子裡孩子的性別,但是舒母不由分說地阻止了他,她虔誠地相信這是命運的安排,她甚至開始每日吃齋唸佛,她不允許舒方源對此有半點兒懷疑,她認為這是對祖宗、對佛祖的不敬。

醫生把孩子遞給舒方源,笑著說:“舒老闆,是個帶把兒的。”舒母的膝蓋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眾人想攙她起來,她卻甩開兒女的手,“咚咚咚”地朝南磕了三個響頭。

劉昊也早早趕了過來,他擠到前面摸了摸孩子紅通通的小臉,說:“老哥,這孩子長得跟你可真像啊,你看這眉毛,這眼睛,還有這嘴巴…”

舒母顫抖的手也摸著孩子又皺又紅的小臉,同意道:“可不?跟你哥小時候一模一樣,連哭聲都是一樣的。”

舒方源幾乎是老淚縱橫,隔著衣服在兒子身上親了又親,有個聲音在他心裡吶喊:“我有兒子了,我有兒子了,我也有兒子了。”

舒方源很感慨,自己唯物主義了這麼多年,沒想到人到中年竟然也開始唯心了,他在心裡感謝祖宗、感謝菩薩、感謝耶穌、感謝聖母瑪利亞。在眾人的商議下,他給孩子取名:舒天賜,小名天天。

而在幾千裡外的香港,此時關琳琳正在幫舒雅收拾行李,她第二天即將前往英國,“雅雅,爸爸打電話給你了嗎?”關琳琳忍不住問道。

“沒有。”雅雅帶著不滿回答。

“爸爸一定是工作太忙了,回頭媽媽批評他。”關琳琳安慰著。

“沒事,媽媽,你別生氣,別到時候你們又吵架。”雅雅很懂事。

她望著已經比自己還高的女兒,思緒一下子飄忽到從前。

她和舒方源的婚禮,當年在父母的安排下很快隆重舉行了。穿著婚紗的她美的很耀眼,她的笑裡盛滿了對未來的期待。誰會想到女人的盛裝出席,往往不過是去迎接她人間疾苦的開始呢?

舒家除了新郎外到場的只有不到一桌人,剩下的幾乎都是女方的親眷,敬酒的環節,關家父母帶著小夫妻倆,關爸爸把女婿挨個介紹給自己的同僚和朋友,請他們多多關照。舒方源表現得很是得體,贏得了大家的交口稱讚。他對席間偶爾出現的低聲議論選擇了充耳不聞,這是他自己選擇的路,既然選擇了,那就是跪著也要走下去,直到走出一條陽光大道來為止。

那天他喝了很多很多的酒,誰來恭喜他,他都笑著舉杯,關琳琳拉也拉不住,回到房間的時候已經醉的不省人事,但是躺在床上,她注意到一滴淚從他的眼角滑落。

三天後,她陪著他回安徽老家,臨行前她在內心告誡自己,要好好表現一番,給老公長臉,讓婆婆喜歡自己。但是到了之後才發現地域上巨大的生活落差,讓她到處都不適應,儘管她覺得自己表現的不露痕跡。

硬邦邦的木板床,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棉被,風一吹塵土飛揚的路,帶著缺口殘留著油漬的碗筷,無法忍受的旱廁。。。一撥又一撥的人,像看天外來客一樣不客氣地朝著她指指點點,用她完全聽不懂的方言對她評頭論足。有熱情的大媽拉著她的手反覆地看,兩隻手比對著,一隻白皙光滑細嫩,塗著鮮紅的指甲油,一隻粗黑寬大長著滿手的繭,兩個人在心裡對自己的手都各自充滿了優勢。關琳琳任她拉著,也不好意思抽出來,旁邊的一群老孃們兒的笑聲更歡了,她們在心裡感嘆著這樣的手以後可怎麼幹的了活兒哦。

舒方源不知道在忙什麼,把她像個木偶似的晾在那裡,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水都不敢多喝一口。她明顯地感受到婆婆對她的輕視,幾乎都沒正眼看過她,也沒正經和她說過一句話,只顧著忙前忙後地招呼人。沒關係,我也沒打算喜歡你,年輕的她在心裡噘起嘴。

她的感覺一點沒錯,對於這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上海媳婦,舒母是真的氣不打一處來,瞧她那嬌滴滴的做作模樣,一會兒讓兒子這樣,一會兒讓兒子那樣,指揮的兒子團團轉,實在讓舒母心煩氣躁。她心中理想的媳婦,應該是身板高高壯壯的,更要是低眉順眼的,長得不要太漂亮,要一看就會幹活、好生養、重要的是要乖巧聽話。這個渾身沒幾兩肉的城裡女娃娃,估計連提桶水都費勁,瞧她看這兒也皺眉頭,看那兒也不順眼的倒黴樣子,她還有臉嫌棄呢!兒子告訴她要娶一個上海姑娘的時候,她是死活不同意的,這不知根不知底的,不是瞎胡鬧嗎?兒子想娶個什麼樣的女人娶不到?當兒子告訴她,他已經搞大了人家肚子不負責不行,她心裡更加一百個不樂意了,這不是不檢點不守婦道嗎?她認定了一定是女孩勾引了自己的好大兒,做出了這種傷風敗俗有辱門楣的事,還沒結婚肚子就先大了,這要放到古代是要被拉去沉河的!好人家的姑娘能做出來這種事嗎?看到媳婦的第一眼,她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果然是一副輕浮狐媚的騷樣,臉白得跟個白骨精似的,嘴唇紅得像剛偷吃過小孩,那穿著打扮怎麼看也不像個正經人。舒母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後來,兒子竟然把北京好好的工作辭了,去了上海,還住在了丈母孃家,舒母的心更堵了。自己家祖墳冒了青煙才出了這麼個狀元,現在竟然住到了別人家裡,這不就是入贅嗎?丟人現眼啊!祖宗有靈的話要氣得從墳裡爬出來罵她哩。

再後來,媳婦生了個丫頭片子,還整天當個寶貝寵著,脖子上明晃晃的金鎖,胳膊上的金鐲子,真敗家,一個丫頭有啥稀罕?她抱都不想抱。她不止一次讓她趕緊再生個帶把兒的,結果媳婦完全是拿她的話當放屁,陽奉陰違,更可恨的是,兒子在她面前也唯唯諾諾的,她恨不能幾巴掌打醒他。

自己的兒子那麼大本事,從小到大都是人中龍鳳,是這十里八鄉第一個到北京上學的大學生,後來又當了官,再後來他官不當了,又自己開了公司,掙下了這麼大家業,哪個看到她都要誇她好福氣。而媳婦呢?一點都不懂得感恩,連洗腳水都沒幫她端過一次,連飯都沒煮一口。她自己倒真把自己當太太了,聽說家裡還請了傭人,真的是家門不幸,娶了個這樣的只會糟蹋錢的狐媚子,就這還沒完,一家人還合起夥來欺負她兒子,方源在她面前低聲下氣的,她做夢都巴不得兒子早點兒休了她。

前兩年看她也不小了,尋思著估計她再也下不了蛋了,她好心好意想給他們過繼個男孩兒,把香火續上,她不但不識好人心,還敢摔桌子耍橫,還咒她去死,真想撕爛她的嘴,她才是死也不想看見她呢!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每個人看問題都帶著自己的片面性,這世界上所有的矛盾,大抵都是因為覺得別人應該如自己這般想問題。

這些年,關琳琳自己很清楚,她和老舒之間只剩敷衍,不餘情分,她一遍遍去覆盤這段婚姻,想知道自己的愛情是怎麼一天天死去的。

婚後,父親費盡心思透過層層關係,把舒方源安排進一家效益頗好的央企。他果然也不負眾望,敢想,肯拼,又會做人,十年裡多次晉級,能力和成績都是有目共睹。

雅雅小時候先是放在姥姥家,關媽媽提前辦理了內退,閒不住又報了老年大學,每天這個活動那個演出的,比沒退休的時候還要忙。小時候雅雅是過敏體質,這個不能吃,那個不能碰,稍不注意就生病,在舒方源的建議下,她辦理了辭職,專心照顧家庭。對於這個決定,關爸爸是極力反對的,但有次雅雅得了肺炎,在醫院住了整整一週,出院的時候小臉瘦的削尖,關爸爸鬆口同意了。

開始倒也還好,舒方源只是個小科長,準時準點下班,回到家也會幫忙燒飯幹活,還會親親女兒的小臉,抱著她的腰在她耳邊說:“老婆,你辛苦了。”

後來他成了處長,應酬越來越多,回家也越來越晚,在家裡不是接電話就是忙他自己的事。他們之間的共同話題越來越少,週末都見不到他的人影了。孩子生病了,她帶著阿姨來往於醫院,打電話給他,不是在開會就是不接電話。

雅雅放學後母女倆馬不停蹄地穿梭於舞蹈室、美術班、奧數班,關琳琳覺得家庭主婦比上班要累得多了,這個工作全年無休隨時待命,還創造不了什麼個人價值。

她想不通,明明自己的犧牲和付出一點也不比丈夫的少,但是怎麼她就活成了舒處長的老婆,沒了自己的名字?為什麼只有自己的人生越走越窄了?而他呢?前途越來越光明,他的價值明明白白地體現在那兒,點頭哈腰求辦事的、談業務投懷送抱的、沒有人會再覺得是舒方源高攀了,他們都說關琳琳眼光好,會挑老公。

但其實呢?她抱怨他錯過了女兒的演出,抱怨他錯過了女兒的入學晚會,抱怨她錯過了女兒的生日,抱怨她連女兒的班級都能記錯。。。

而在舒方源看來,老婆的日子過得真輕鬆,鐘點工負責打掃衛生,後來又請了住家保姆,她每天只要陪著孩子玩玩,而自己每天遊走在各種關係中,疲於奔命。但他自己知道,他是享受這個過程的,他享受別人低聲下氣地喊他舒總、舒處;享受美女軟綿綿的聲音和傾慕的眼神;享受回老家一擲千金的快感。

他們不再分享彼此的世界,之間的交流只剩下她問他答,大部分的時候,安靜變成了這個家的主旋律。雖然按照協議書,他的工資卡她收著,但是她知道他還有著別的收入。他給弟弟娶妻,給老家蓋房,樁樁她都看在眼裡,如果他肯裝裝樣子跟她商議,假裝徵求一下她的意見,她會欣然答應的,但是他沒有說,她也沒有說。在她心裡,那一紙婚書是他愛她的證明,而不是她對他的束縛。

也許兩個人的關係出現裂痕,原地踏步的那個人是有原罪的。

有一次,她正好逛到了他單位附近,心血來潮地就進去了。她沒有透露自己的身份,只跟前臺的小姑娘說找舒總,小姑娘說他在開會,她有急事的話可以在大廳等著。她於是拿了張報紙坐下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看到一群人下樓,他走來最前面,漂亮的女秘書拿著他的外套,在大門口,秘書體貼地幫他穿衣服、整理領帶,秘書看他的眼神充滿了柔情蜜意,他上車前親暱而不著痕跡地拍了拍秘書的腰。

她就那樣彷彿事不關己般地靜靜看著,半點沒有上前質問的勇氣。直到前臺小姑娘走過來告訴她,說他們的舒總已經出去了,讓她不要再等。她打車回了家,站在鏡子前,鏡子中的自己,膠原蛋白似乎開始流逝,明明是養尊處優的日子,臉上竟然有了些許苦相。

她買了一大堆抗衰產品,報了瑜伽班,又重新拾起寫作的興趣,用“清歡”做筆名,偶爾在報紙雜誌上發表幾篇雜文,幾個月後,她自覺狀態不錯,臨睡前特地精心打扮一番,穿上新買的蕾絲睡裙,含情脈脈地湊近他,“老公,你覺得我最近有什麼變化嗎?”舒方源卻沒有抬眼看她,而是轉身“啪”地一聲關燈,“大晚上的,發什麼神經,快點睡覺吧,我累死了,明天一早還要開會。”

有次,她的一篇文章被電臺選中,老舒在家的時候,她特地調好頻道,拉著老舒坐在沙發上靜靜聆聽,她聽得潸然淚下,而一旁的老舒卻打起了呼嚕,她掐醒他強迫他聽,朗誦結束後,她問老舒:“怎麼樣?我說這篇文章不錯吧?”老舒打著哈欠站起身說:“矯情得要死,你一天到晚的就是閒的慌。”

她的心猶墜冰窖,寒涼徹骨。人與人之間,對錯可以申辯,唯冷漠無計可施。

有次回北京參加同學聚會,她挽著老舒,兩人翩翩然出場,別人打趣:“同學中還沒離的可就剩你倆了,作為稀有物種你們可要自重啊。”都已經是四十不惑的年齡,青春雖然還有殘留,但是自己知道已然不多,衰老像緩緩發作的慢性病,你不一定立馬察覺,但是新陳代謝的變化,逐漸臃腫的身形,逐漸鬆弛的五官,逐漸耷拉的眉眼,總是讓人內心惶恐不安。年輕的時候總覺得人生何其長,時光何其慢,恨不能一下翻到結局,但是當人生已成定局,卻又都開始懷念起年少的輕狂。

酒過三巡,有醉了的女同學哭著喊:“人為什麼會忽然不愛了呢?”有個男同學開口道:“人都能突然死了,為什麼不能忽然不愛了呢?”眾人一下子沉默了,是啊,同學裡已經有人永遠地缺席。死亡是每個人都無法逃脫的結局,是人類最大的公平,忽早一些,忽晚一些,但都在來的路上。老舒內心忽然也惶恐起來,如果這輩子就這麼過到死,自己會有哪些遺憾呢?

他腦海裡閃過父親過世的場景,那時他還不足十歲,似懂非懂的年紀。父親幾天前唸叨著想吃口肉,然而最終還是沒能吃上。臨終前,父親眼睛瞪得大大的,喉嚨那兒發出呼啦呼啦的響聲,瘦的皮包骨的手青筋畢露,拳頭攥鐵緊,身子持續抖動著,終於,頭歪向了一邊。舒母帶著三個兒女守在一旁,看著他的模樣,不時悄悄地抹一下眼角欲落的淚珠。

誰能爭得過死神呢?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想留的最終都是留不住的,所以才會說人生得意須盡歡吧?

岳父退休後不久,舒方源選擇了下海創業,對於這個決定,他沒有和任何人商量,他悄悄籌劃等大局已定之後,正式邀請了岳父一家進行晚宴。

退休下來的老關有些不適應,曾經的門庭若市變的門可羅雀,走到哪裡也不再有人前呼後擁,失去了權力的加持,話也不那麼管用了,他感慨人走茶涼的同時,也悲哀地發現,離開那個位置自己其實啥也不是,別人原來對他的敬畏,不過是因為他屁股下坐的那個位置,那個位置坐的不是他了,那些原來捧著他的,繞著他轉的,也就消失不見了。他曾經以為,對於權力自己可以做到“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絲雲彩”,只是這一天真的擺在面前,他沒想到自己會是如此的失魂落魄。

依然是浦江飯店,依然是那個包間,只不過這次的東道主調了個個兒。老舒毫不謙讓地坐在了主位,端起酒杯坐著說:“爸、媽,我已經辦好了辭職,在這裡為通知你們一下,以後我和你們安排的工作單位便沒有瓜葛了!這些年,我謝謝你們的栽培,這杯酒我先幹了了。”說完仰頭一飲而盡。

關爸爸本來就帶著慍怒的臉憋得鐵青,關媽媽沉不住氣了,“舒方源,你翅膀硬了是不是?連個商量都沒有?!誰允許你辭職的啊?你以為那個單位想進就進?想出就出啊?你以為自己是誰啊?你是腦子歪特了!以後一家子是打算喝西北風去嗎!?”

舒方源冷哼了一聲,“媽,您都多大了?還是喜歡唱高調啊!看來人啊--有些東西永遠改不了。總喜歡把自己站得高高的,用自己的價值觀去衡量別人的實力,對別人的生活指手畫腳。你不會以為你們的生活就是你們努力的結果吧?是因為你們才能過人?還是因為你們艱苦奮鬥?窮人可比你們努力多了,他們比你們更懂得艱苦奮鬥。但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只會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怪出身,怪爹媽,怪命運,但是呢?這些跟個人其實沒有多大關係。一切不過是資源分配的問題罷了。”

這些年,他看著浦東日新月異的大發展,曾經的“爛泥度路”變成了今天的陸家嘴路,政策的紅利給過來,鄉村立馬變金寨。而他的老家呢?這麼多年過去了,曾經的爛泥路,終於在村民的集資下修了一條水泥路。人啊,出生就好比那草籽,看你是落在哪個土壤裡發芽。

關父陰著臉看著他沉聲說:“那你倒說說看社會財富分配的原則是什麼?”

舒方源從鼻子裡又哼了一聲:“以底層大眾能忍受的極限為社會分割線。”關爸爸聽完沉默了。

舒方源停了一會兒又繼續說道:“你認識誰不重要,誰認識你才重要。十年前,在這個房間,我們曾討論過人脈和資源的問題。現在我來說說什麼是我認為的人脈吧。真正意義上的人脈,是你能幫助到的人,而不是能幫助到你的人。換句話來說,最靠譜的是你能幫助別人解決問題的能力,而不是那個位置。現在退休了對這些應該更加深有體會吧,關局長?”

聽到這裡,關父沉默地盯著他看了半天,然後緩慢起身拉起關母出了門,關琳琳想起身追趕,被舒方源強拉住了。

這些年的歷練,造就了他現在的強勢專橫,在不斷的摔打中,他一次次完成著自己的蛻變,也練就了一股子狠勁兒。在他看來,一個一無所有的卻想成功的人,想講道德、講規則是可笑的。法家鎖喉、儒家捏肋、道家困心、佛家化緣,都是用來困住普通人,好讓他們聽話罷了。真理屬於強者,與弱者無關。文化屬於文化人的文化,與底層人無關。

自從上次不歡而散後,關父鬱結難解,沒過幾年,身體就不大好了。女婿這是明目張膽地挑釁他,就算是養條狗也不至於如此 恩將仇報啊!他怎麼也想不通,女兒的電話也不接,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肯見女兒一家人。

關琳琳已經完全活成了丈夫身邊的影子。他們很久都不吵架了,還會吵說明了還有期待,不吵才是夫妻間最疏離的狀態。她現在連他睡在哪一張床上,也失去了過問的勇氣,何必問了自取其辱呢?知道了又能改變什麼?

她不止一次地問自己後悔嗎?但是就算是能重來一次又怎樣?誰能用二十年後的人生經驗,去左右二十歲時候的選擇呢?

生活如同一面三稜鏡,將社會現象如陽光般折射,透析出每個人的人性。關在思想玻璃罩裡的人們,聽見的、看見的,引發的都只能是片面的思考,只有勇敢的人才能站在玻璃罩外面去觀察,才不會被狹隘愚昧綁架束縛,讓荒野里長出理智和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