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很多的機緣巧合,在他和關琳琳相遇的那一剎那,命運早已埋下了無數的伏筆。他們也有過情投意合的美好時光,然而命運之弦只是輕輕地撥弄,在俗世的洪流中只是打了幾個滾,初心便遠遠地被拋在腦後,曾經的美好便再難尋覓,真的是應了那句“琉璃易碎彩雲散”。
大學畢業後,關琳琳順理成章的回到了上海,父母早就託好關係,幫她在電臺安排好了工作。
小情侶依依不捨的分開之前商量,等舒方源在北京安定之後,女友再轉戰北京;退一步講,老舒混不好,還能去上海投靠她。他拍著胸脯跟她保證:不出一年,我一定親自去把你接過來,讓你過上想要的日子。
留在北京的舒方源,沒有可利用的人脈和資源,只能接受分配進入了一家遠郊的機關單位,成為北京城中最不起眼的一名小科員。但是這絲毫沒有影響他的鬥志,初生牛犢不怕虎,總是覺得未來閃閃發光,充滿了無限可能。他躊躇滿志,決定以這裡為奮發的起點,開創自己的事業征程。自己一名中文系畢業的大學生,國之棟樑,豈能無出人頭地之日?
然而理想有多豐滿,現實便有多骨感。同期進入單位的一共三人,兩男一女,他的本科學歷算是最高的,另兩個都是大專院校的,雖然總共在單位沒見上幾面,但幾個月之後,他們倆相繼調離,去了一個他做夢都想去的好地方。單位的老員工很懂地告訴他,人家上面有人,這兒不過是他們的一個跳板,暫時的落腳點,比不得。
大半年過去了,他的工作依然是早上端茶送水,下午讀報下班,乾的最多的無非就是整理些無關緊要的檔案,或者就是需要搬東西缺人手的時候去搭把手,對於單位的業務核心他連邊兒都摸不到。每天跟他說話最多的就是傳達室的梅姨,梅姨很熱心,一張嘴呱呱呱地停不下來,平時總在打毛線,不知道哪裡有那麼多織不完的衣服。她總是愛使喚他幫著繞毛線,一邊繞一邊聊一些有的沒的。這天,梅姨一邊繞毛線一邊跟他聊天:“小舒啊,我觀察你蠻久了,覺得你人還蠻不錯,蠻本分的,長得也好,我琢磨了好幾天,想做個成人之美的好事。”
他不禁有些好奇:“啥好事啊?”
梅姨停下手中的活兒,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有個侄女,皇城根下土生土長的,她呢,比你大不了幾歲,前年剛離了婚,有個三歲的女兒,”她頓了一下繼續說:“不過我也不想瞞著你,我這個侄女呢,小時候因為小兒麻痺症落下的後遺症,走路呢有點兒一瘸一拐,這也不是什麼大毛病,對吧?”
舒方源被她的“好意”驚的張大嘴吧,愣了半天才接了一句:“這?不太合適吧?”
“咋不合適了?我看挺合適的,你雖然是個外地的鄉下人,要啥啥沒有,除了長得還算周正,要不然人能看上你?我跟我侄女說了,她說她不嫌棄你。你要是同意,我就安排你們見個面,你們倆人抓緊時間就把事辦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姐可這是為你好。這樣你在北京也就算有個根了,還能揀個現成的爹當,我跟你說,那小閨女長的可好看了,包你看了就喜歡,你可要拿她當親生的養,不能虧待了孩子。”梅姨說得誠懇又認真。
舒方源強壓住心中的不快,對梅姨表示感謝:“謝謝姐,我多謝您了,不過我要啥啥沒有,實在不能耽誤您侄女,我的事還是等以後再說,以後再說。”說完這些,他找了個理由走了出去。他來到衛生間,一拳砸在紅色的磚牆上,屈辱像拳頭上破皮而出的血絲點點滴滴往外滲透著。
他再也坐不住了,思想鬥爭了幾天後,告訴自己不能再這樣耗下去了,機會是要靠自己把握的,他必須主動出擊。他觀察了幾天後,終於逮到了個合適的機會,敲響了主任的辦公室門,裡面傳來翻報紙的“嘩嘩”聲,得到“進來”的指令後,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推開了門。
主任坐在寬大的桌子後面,看到他進來,抬眼打量了一下,放下蹺在桌上的二郎腿,疑惑地問:“你是?”
“主任您好,我是今年剛進來的小舒,舒方源,是今年大學畢業剛分配過來的。”
主任輕聲咳嗽兩聲,“是你啊,哦,小舒是吧?來來來,小舒,坐,一表人才嘛。”邊說邊指了下面前的椅子。
“主任誇獎了,您才是年輕有為呢,以後有機會我要向您多學習,還請您多多指教。”
“小舒哪裡人啊?聽口音不是本地的吧?”
“是的,我不是北京人,我老家是安徽的。”
“哦,安徽的啊?蠻遠的,安徽哪裡的啊?”
“安徽下面的一個小縣城,說了主任也沒聽過,比較偏僻。”
“這樣子啊?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主任,是這樣的,我到單位已經有好幾個月了,一直比較清閒,心裡總覺得不安,所以想請教一下主任我具體的工作安排。”
主任拿過報紙,翹起腿漫不經心地翻著,“小舒啊,我們這個單位嘛,清水衙門,跑外勤的嘛雖說是拿得多些,但是人家在北京都是有路子的,要不然工作不好開展啊。你先不要急,先踏踏實實的,不要好高騖遠,等到了需要用你的時候,自然就會找你了。年輕人,還是沉不住氣啊。”他用力地抖了下報紙,用力咳嗽了幾下。
“小舒啊,你還有事嗎?沒事的話你先出去吧,幫我把門關上。”
小舒碰了一鼻子灰,沮喪地回到辦公室,想著對關琳琳說過的那些豪言壯語,焦躁得不知如何是好。
一年一度的國慶假期到了,關琳琳在電話中說要來北京看他,如果說在這個單位能享受到的最大福利,大概就是有免費的長途電話可接打,即便如此,他還是和關琳琳之間保持著每週一封通訊,也不知道那個時候為什麼總是有說不完的話。
舒方源單位的安排的員工宿舍中,同寢室的李昂是北京人,他基本上不來住,這間宿舍基本就成了舒方源一個人的天下,得知女友要來北京,他提前把宿舍裡裡外外徹底打掃過了,他心裡有著自己的小九九。他和關琳琳雖說確定了戀愛關係,但是回到上海的關琳琳長期處在父母的遊說之下,把他一腳蹬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要想兩個人的關係牢固,生米煮成熟飯不失為一個上策。但是別看關琳琳外表活潑灑脫,內心卻是非常保守的,她說過,女人的“第一次”必須留在新婚之夜。舒方源對這一點本來是相當認同且尊重的,但是眼看自己的工作長時間毫無起色,而關琳琳在上海的工作卻是如魚得水,她那樣漂亮惹眼,難保別人不對她動心,他萬萬不能失去她。
從車站接到關琳琳,他發現她更漂亮了,穿著打扮也更時髦了,精緻描繪的眉眼,恰到好處的紅唇,珍珠耳環,披肩捲髮,碎花連衣裙勾勒著她凹凸有致的身材,身邊的人不斷朝她投去關注的目光。他一把接過她的行李,把她擁在懷中,迫不及待地向別人宣示著自己的主權,這個女人是她的,想到這點,他得意又自卑。
十幾平米的宿舍裡放了兩張鐵架子床,靠牆角支著一張簡易煤氣灶。靠牆角的書桌旁放著兩張椅子,窗戶旁邊拉起了一根鐵絲,上面赫然掛著一條男士褲衩。這裡容納的就是舒方源的全部家當了,關琳琳看著單身男性的房間顯得有些手足無措,舒方源拉著她在床邊坐下,褪色發白的舊床單上有大團大團灰色汙漬,關琳琳強忍著坐下又觸電似地站起來,從包裡掏出一塊疊的方方正正地手帕鋪好,然後才又坐了下來。小時候,母親總跟她說不能隨便坐在別人家的床上,想到這裡,她又重新站了起來,拉過一張凳子坐在了男朋友的對面,問:“方源,待會兒吃什麼?附近有什麼好吃的?”
舒方源嘴一咧:“還出去吃啥啊?我已經買好菜了,喏,你看,排骨、鯽魚、青菜,還有西紅柿,待會兒看我給你整個三菜一湯,你就等著吃好了。”
“你還會做飯啊?”
“當然了,誰不會做飯啊,別告訴我你不會啊,傻子才不會呢。”
“說啥呢?我,我就不會啊,我又沒做過。”
他停下手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說:“你真的不會做飯啊?我們那兒連小孩都會做。我姐,幾歲就做飯了。不會做飯以後咱倆吃啥啊?你可得好好學,不然像你這樣的在我們那兒嫁都嫁不掉。”
“為什麼一定要女人做飯啊?我爸就比我媽做飯好吃,所以姆媽不在的時候,基本上都是我爸做飯。我媽說了油煙對面板不好。”
“你可別聽你媽的,說出去被人笑。男人做飯那是迫不得已,成家了男人還要做飯,會被人笑死的。”舒方源說的很認真。
關琳琳有些不置可否,她不想跟他爭辯,於是轉換話題說:“我也來幫忙吧。”
舒方源指著裝青菜的袋子說:“你去把青菜洗一下,走廊最東頭有水池,就是廁所的門口。”
關琳琳拎著青菜走出去,水池旁正站著個只穿了背心短褲的中年男人,正在洗臉刷牙,她只好裝作若無其事地樣子,等他離開了,才開始洗菜。
回到房間舒方源問:“怎麼洗了這麼久啊?”
“有人在廁所門口洗臉刷牙,就穿了背心短褲,我怕打擾人家尷尬的很,只好等他忙完走了才過去的。”
“哦,那是老張,四十多了還沒結婚,就一直住在宿舍,其實他人還行,聽說當年也是個高才生呢。你直接把袋子放水池邊,女生有優勢,他不好意思跟你爭。”
關琳琳把青菜在菜板上摞整齊,“凡事總要個先來後到的,洗個菜而已,犯不著。對了,你工作怎麼樣了?領導對你好嗎?”
“挺好的,領導對我也挺好的,還說要提拔我呢。畢竟我是這屆唯一的本科生,我的能力擺在那兒,他能不重視嗎?”
“那不錯,你要好好幹,別辜負領導的期望。我還總擔心你沒有背景,會得不到重視,你這樣一說我就放心了。我跟你說啊,我們單位就不如你們 ,臺裡除了打雜的,這次進來的外地人是一個也沒有,我本來還幫你存著一份心思,唉,而且他們看重的也並不是你是哪個學校的,哪個專業出來的,只看重背景,好不公平啊。前幾天,市領導的兒子一來就分配進了總編室,,他只是個普通院校的大專生,專業也不對口,完全不符合我們臺對外的招聘的門檻呢,無語吧?”
“他還跟我聊文學,連羅曼.羅蘭都不知道是誰,問我這兩人都姓羅,是不是倆兄妹?還說他也姓羅,我都沒忍住,當場就笑了出來。”
“他為什麼跟你聊不跟別人聊?是你自己行為有問題吧?你看看你今天的打扮,能不讓人想入非非嗎?還有,你怎麼不告訴別人你有物件了?”
“你發神經吧?我犯得著在單位宣告天下我有物件嗎?再說我跟你不也還八字沒一撇,你想啥呢?”
舒方源放下刀,生氣地看著女友,“什麼意思?什麼叫我們之間八字還沒一撇?我們不是說過這輩子都要在一起的嗎?你不會是變心了吧?”
關琳琳無奈地嘆了口氣,“戀愛是戀愛,婚姻是婚姻,誰能對未來打包票?我就這麼一說而已,你犯不著這樣上綱上線。”
“城裡的女孩就是輕浮,我們老家的女人,從來都是隻認一個男人,我爸沒了後,我媽跟男人說話都會避嫌,她說女人最重要的就是要守婦道。”
“好啊,以前沒看出來,你這思想這麼封建啊?你們那兒女孩那麼好,你為啥不去娶啊?”
“哼,你還別說,我要是回老家,說媒的能把我家門檻踏破,我媽已經相中了…”他嚥下了剩下的話,好不容易走出了山溝溝,他怎麼可能還會再回去呢?要是回去,他何必吃那麼多苦走出來呢?但是這些話他是不能跟關琳琳說的,就算說了她也未必能明白,他沉吟了一下,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拉起女友纖長的手,情意綿綿地地望著她:“為啥?還不是為了你?誰讓我遇到了你呢?遇到了你我還怎麼還能喜歡別人呢?我生氣還不是因為我在乎你!要是別人我還懶得生氣呢!你可要對我負責啊!”
關琳琳笑了,把頭依偎在他的胸前,“就你嘴貧,你還不瞭解我嗎?為你我跟父母吵過多少架了,長這麼大他們從來都沒說過我一句重話,結果為你我把我媽氣得好幾天沒吃飯。”
他愛憐地撫摸著她的頭髮,“琳琳,你要相信我,我以後一定讓你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他們啊就是勢利眼,都沒見過我就給我下定義。”
“他們也不是勢利了,只是想得太遠了些,也是為我著想,哪有父母希望自己孩子吃苦的。”
“好好好,他們不勢利,他們是鼠目寸光,哎喲。。。”關琳琳狠狠地在他腰間掐了下,“不許你這麼說他們。”
“好好好,我不說了,我開始炒菜了,你把米飯燜一下,米泡好在電飯鍋裡了,對對對,把電源插一下,按一下那個黑色。”
“好大的油煙啊。”,舒方源開始炒菜了,關琳琳趕緊把窗戶、門開啟。
“得了,我的大小姐,你出去待一會兒吧,前面那棟樓有個小賣部,你去買兩瓶酒,今兒個高興,咱們喝兩杯。”
“我可不會喝酒,我買了我不喝,你喝就好了,我看著你喝,我吃菜就好。等吃完了你陪我在附近找個招待所。”
“住什麼招待所啊?這兒不兩張現成的床嗎?待會兒我把床鋪好,何必花那個冤枉錢。”
“想什麼呢!?我怎麼可能跟你同住一個房間,錢我有,你不要擔心。”
“你先去買酒吧,吃過飯再說,我馬上燒排骨,油煙大,別嗆著你了,你到樓下轉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