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剛剛那條街道,溫晏也沒主動和身後的少年說話,但她能夠感受到對方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
冰冷的,探究的,黏稠的,像極了一條毒蛇。
直到足足走了兩條街,對方終於開了口,與少年外表不符的,是他略微透露驚慌的聲音。
對方大概很久都沒有開口說過話,嗓子像生了鏽,硬是從喉管中擠出磨砂般的氣音,喑啞又低沉。
耳邊人聲鼎沸,嘈雜不堪,但溫晏也聽清了少年的話,“你……你好,謝謝你剛才……出手幫了我。”
溫晏忽得停下腳步,轉過身靜靜看著他,半晌才說了一句,“不客氣。”
見少年又要開口,溫晏先一步說到,“找一個安靜的地方。”
送月姝離開的時候是下午五點左右,現在接近七點,天已經暗了下來,街道兩邊的商鋪以及路燈都亮了。
市場到晚上才熱鬧,所以現在街道上的人越來越多。一眼望去,滿是奇裝異服的人族和外族人,已造成擁擠之勢。
溫晏和少年之間的距離較遠,有不少的人從他們中間穿過,稍不注意就會被人群衝散。
此外,溫晏的右眼一直跳個不停,第六感告訴她,少年的話最好不要讓別人聽見。
溫晏話落,讓少年陷入思考,歪了頭眼中染上疑惑,但沒容他想很久,溫晏即將消失在他的眼前。
就那樣離開,沒有一絲留戀。
他快步跟上前去,視線一直緊緊鎖定著前面的人,撞到路人引得陣陣謾罵他也沒有停下。
直到走到溫晏旁邊,鼻尖縈繞了對方的氣息,少年才鬆了口氣。
清爽乾淨的味道,他很喜歡。
此時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個想法:第一個主動幫他說話的人,這人沒有呵斥、沒有電擊、沒有命令他……
不能,不能,不能跟丟……
溫晏可不知道對方心裡面的想法,她一邊觀察路邊商鋪售賣的東西,一邊留意安靜偏僻的地方。
貿易市場主要由十幾條街組成,巷子很多,繞來繞去很複雜,每條街此時都是人,連巷子也是。
就在這時,溫晏轉過一條街,眼尖看到一個商鋪旁邊的死衚衕沒什麼人,於是果斷走了過去。
少年眼中依舊帶著疑惑,並不明白旁邊的人,為什麼要找個安靜的地方,才和他說話。
腦袋有點痛,不明白,真的好不明白。但這樣,他還是乖乖跟著對方,不敢離得太遠。
溫晏站定,微微抬頭看著對方的眼睛,空洞的看不到情緒波動,比她還沒有人情味。
“你聽得懂那人的話,對嗎?”少年點點頭,溫晏繼續開口,“你不害怕。”
她這句是肯定,是陳述。
對方依舊沒有說話,還是點點頭,見此,溫晏也不知道說什麼了,畢竟她也不是話多的人。
深吸口氣,說出最後一句話,“自己出門在外,注意安全。”
最後,她抬腳準備離開,替對方解圍已是分外的事,其餘的事情,對方不願多說,那她也沒理由去強迫對方回答。
只不過,她對他真的很好奇。
少年見溫晏要離開,竟是立馬按住了她的肩膀,然而下一秒又快速抽回手,聲音中帶著滿滿的慌張。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觸碰你……可是你為什麼不接著問我?我還在思考如何回答你下一個問題,但你怎麼不問我了?我不明白,我不懂,我還分辨不出你的情緒,好奇怪的感覺。”
明明我已經控制住內心深處的暴亂,想安安靜靜聽你說話。
說到這裡,他的眼眶中帶了水霧,眼尾泛紅。
這下輪到溫晏無措了,“我……”她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接下來的話。
她可不敢確定,說出“我無話可說”,對方會有怎麼的反應。
畢竟,少年情緒不穩的時候,身上隱隱散發著一股難以言表的寒氣。
冷,冷得徹骨,是動了殺心。
溫晏雖然不怕,但她不想出來玩還惹一身麻煩。
“我在想自我介紹。”溫晏微微偏過頭視線放遠,不再去看對方。嗯,……對,就這樣說。
她伸出手,禮貌交友的訊號。“我叫溫晏,很榮幸認識你。”
少年呆了十幾秒,似在理解她的意思,明白之後眼底瞬間迸發出迷人的光彩,震驚,懷疑,欣喜,激動,最後卻又歸於平靜。
他也伸出纏滿綁帶的手,直愣愣的立著,最後還是溫晏主動握上去。
他說,“你……你好!我沒有……名字,他們給我的編號叫零,平時便喊我零,你也可以就喊我零。”
編號零?
溫晏堪堪反應過來,驚蟄的聲音忽得出現在她的腦海中,【小溫晏,我沒聽錯吧?!零?!!!這小子難不成是研究院的那個超級實驗體?我靠,還真有可能。】
它的語氣有點小激動,【你這什麼神仙運氣?這也能碰見!
你是不是忘了?哎呀!我曾經不是說過嗎?半年前研究所發生了連環爆炸案,他們對外聲稱是什麼儀器出了故障引起的爆炸,其實就是零製造出來的。
零趁著混亂,逃了出去,從此無影無蹤,讓研究院一眾好找。】
【當時可樂死我了,早就看不慣研究院的所作所為,零可是他們斥巨資培養起來的,花了不少心血,結果人家一逃,什麼都沒了。】
【從小到大,都在研究院嘛?】
對於溫晏的問題,驚蟄回答得很快,【嗯對!一直都在,零是唯一一個研究院第一批人體實驗中活下來的實驗體。】
【研究院對外聲稱,說什麼為了進化人體,短期改善基因,加快提升整個人類的實力,實在是太扯淡了!】
【明明就是想實現自己的瘋狂理論,就打著一些幌子,偷偷做這樣反人類的實驗!】
【恐怕,他身體裡面裝滿了各種藥劑。他媽的,研究院真是喪盡天良!當初那麼小的孩子,怎麼就下得去手。
【他現在完全與社會脫軌了,好多東西都不懂,在感情上,類人機器人都比他豐富。】
溫晏這一刻也明白了,怪不得見對方第一眼,他整個人都散發著十足的頹勢,以及危險。
也沒有什麼人氣。
原來,她見到對方時心寒且心跳加速,渾身進入作戰狀態,怕得不是對方流露出的危險,而是他的死氣沉沉。
腐朽的,正在死亡的感覺。
少年正認真的看著她,溫晏臉上露出安撫的笑容,“好的,零。”
零染了一絲歡喜,但接著又頹唐下去,“可‘零’並不好聽,它只是一個編號。和溫……晏不一樣,我沒有姓……但我不知道怎麼改,好複雜,我很笨,我不懂。”
他錘了錘自己的頭,對於這個問題顯得很困擾,然而下一刻,他又想起了回答溫晏問題的答案。
“他們以前,給我做過語言方面的實驗,所以聽得懂對方的話。但我不知道那人話裡面的意思,‘低等的下賤生物’是什麼?‘錢’是什麼?‘黑市’又是什麼?”
溫晏沒有開口,街道人來人往,噪音雜亂,少年的聲音不大,她認真的聽著。
“我只知道,‘打斷手’的意思,因為我做過。”
零說到這裡,像被按下暫停鍵,全身上下忽得不動了,大概過了三秒,他才伸出雙手,抬到眼前。
整個動作機械僵硬,跟提線木偶一般,他眸子裡暗光流動。
“殺人嗎?”
“我好像,殺過很多人……”
“溫熱的,黏稠的紅色液體,沾滿雙手,灑在臉上,腥臭的,很難聞……“
“我……不喜歡。”
“可他們會強迫我,給我注射很多藥劑,很痛苦,很難受……”
“因為笨,我計劃了很久,才離開那個地方……”
“那個紅頭髮當時,也是想殺了我嗎?我其實,也想殺了他,他身上的味道不好聞。”
“但,溫,晏的味道,乾淨好聞。”所以及時拉回我的意識,讓我沒有變成怪物。
聽完對方的所有話,溫晏不知道說什麼,正如前面所說的,她並不會安慰人。
有些事情,只能自己去扛,自己去消化理解。
溫晏突然慶幸,還好相信了自己的直覺,沒有在人多的地方讓對方說這些,也實在是太驚悚了。
抬手看了一眼時間,竟已過去一個小時,溫晏拍了拍對方的小臂,“好了,我們先回去吧。”
溫晏現在不可能丟下少年,畢竟驚蟄說了,零是逃出來的,無家可歸。
驚蟄剛剛也將這事告訴了溫沉州,老人示意她帶對方,既然如此,就更不可能不管他了。
“溫,晏,的意思,是讓我和你一起走嗎?”零眼中滿是懵懂,溫晏沒多說,只是點了點頭。
她今天來這個交易市場,只是想找幾塊品質不錯的原石(注:原石,製作零件的礦石原材料。),結果看了這麼久,沒找到符合心意的,再逛下去也沒意義。
而且,A-68的夜晚並不安全,特別是這種混亂的地下市場。
還是原話,溫晏她不怕事,她只是嫌麻煩。
最後,帶著發呆的少年,溫晏回到了酒店,沒想到,身邊剛送走一條龍,又來一個零。
驚蟄:世事無常,大腸包小腸!
溫晏訂的是個套房,簡單收拾了一個房間後,她便告訴零睡這裡,過不了多久,最遲兩天就會離開A-68。
少年很聽話,認真得聽著她安排,刷牙洗臉換衣服,溫晏說什麼,他便去做什麼。
要不是驚蟄告訴過她,零的智商很高,她都忍不住覺得對方是兩三歲的稚兒,實在是太乖了。
溫晏洗漱完來到客廳,零安安靜靜坐在沙發上,發著神一動不動。
她接了兩杯溫開水,放在對方面前,也沒主動開口說話,而是坐在沙發上在光腦上回復著夥伴們的訊息。
【姝:溫瑟瑟,我已經到了第一個目標星球了,哼哼哼,本殿很聰明吧!都說了你不用給我講那麼多遍,我知道怎麼走。】
【姝:有一說一,一個人出門的感覺……簡直太棒了!不過有點不習慣的是,身邊沒有溫瑟瑟的陪伴。】
【姝:就挺空虛寂寞冷……】
看到這裡,溫晏按了按眉心,良久才回復對方,【晏:平安便好。】
然後退出,點進楚鈺的聊天介面,對方在問她填報那所軍校。
溫晏這才想起來,畢業成績昨天已經出來了,接下的半個月是填報志願的時間。
【晏:帝都第一軍校。】
回覆完畢,再看下一個人,也是給她發訊息最多的。196條,沈畫斕,很好。
點進去一看,果然全是遊戲影片。見此,溫晏那是習慣性的皺眉,想著今天用什麼話回覆。
以前她還能一條一條看完,看到後面就不想看了,實在是太多了。果然,對遊戲上癮,不是一件好事……
最後的最後,溫晏今天使用了“轉移話題”的方法。
【晏:今天幫雨下刷怪沒?】
她剛剛發完,對方秒回。
【斕:放心吧晏老大,每天都和宋大狗,小季一起上號幫公會刷boss,雨下說這個月素材足夠了。】
【晏:好,你們安排。】
然後,果斷退出聊天介面!
再回復了七八個人後,她才放下光腦。每天晚上回復堆了一天訊息,真的深感疲憊。
有時候溫晏還真懷戀,前世無人理睬她的日子,勝在耳根清淨。
一口氣將杯子裡的水喝光後,溫晏突然發現對面的零正陰沉沉地看著她,臉色不變將杯子放在桌上。
“怎麼了。”
少年的聲音陰冷,他說,“你的臉,變了。”他很多的任務目標,也喜歡變臉。
雖然,溫晏現在的臉是他見過最好看的,但他不知道,對方的那一張臉是真的。
此刻的他,已然進入以前刺殺任務目標時的狀態,他這完全是生理反應。
溫晏微愣,手指有節奏的敲打著桌面,很快就摸透了少年的心,“下午的是假的,現在是真的。”
見對方身上的寒氣有所減少,她接著說,“不是為了騙你,這是我的偽裝,不讓別人看出來。”
“我的外貌,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正如你,用綁帶掩藏住自己的容貌。”
她這話說完,不但讓零身上的殺氣蕩然無存,還讓他變得慌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