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神翼龍

申昌遇剛到達鳳凰要塞,防空警報淒厲地響起來。他看到要塞中的地面部分忙中有序地喚醒鰹鳥和獵隼,給它們佩戴鞍韉,飛行輕騎兵們一隊接一隊地跳上大鳥的後背。補給車橫衝直撞地來回著,鰹鳥和獵隼機庫的大門咣噹咣噹被拉開。

廣播中,安託瓦內特道:“鰹鳥,鰹鳥,這裡是鳳凰。迅速進入戰鬥狀態,箱型立體防空陣型,箱型立體防空陣型,全力保護天鵝巢穴,全力保護天鵝巢穴!”

“箱型立體防空陣型?以獵隼的速度和效能,什麼東西需要箱型防空?”申昌遇吃了一驚,他抓住一個往鰹鳥背上跳的阿瑪頌,問“清明呢?”

“總設計師在天鵝機庫呢——都還沒放載人高空呢!”他朝被稱為天鵝巢穴的天鵝騎兵研發實驗室奔去。

機庫(存放生長釜的庫房)被密封,阿瑪頌們準備給天鵝巢穴加註深海液,要開始向水下轉移。指揮室,安託瓦內特和清明等一眾軍官盯著雷達和回傳來不完整的記憶片段。那巨大的如同垂天之雲的陰影,喚醒了人魚合弓綱那部分基因裡的恐懼。

“這是——風神翼龍!三青她們,喚醒了龍族?”

“這不可能——他們怎麼會有風神翼龍的基因?”

“他們違反了基因利用條例!”

“——到了這個地步了,還談什麼條令?”清明如同被雷電劈中,“這些基地,有幸存的人魚阿瑪頌繼續聯絡救援我們嗎?”

一陣沉默。“沒有幸存?沒有幸存?——馬上停止機庫入水!天上有翼龍,水中就不會有滄龍和其他的東西嗎?”

第一道燃燒彈落下巨大的爆炸、震顫和血紅的火光,映亮了清明慘白的側臉:“到底是我們背神,還是三青背了神?——他們居然擅自妄動神的造物之權,將地底已死的龍族喚醒!他們要反了麼?”

“疏散!進入掩體!”安託瓦內特一聲令下。

天空被火光映亮的雲層中出現哪些曾經被大母神拋棄的舊日支配者的身影,那在人類記憶中根本不存在的,但是在陸猿祖先的記憶中還模糊存在的噩夢,不需要改造翼展就達18米的飛龍。它們展開如同一隻滑翔飛機,巨大的翼膜被特化的前肢靈活地控制著,這海風的騎乘者,一生都不需要落地的空中噩夢。它們全身披覆著彩色、卻沒有鳥羽那麼分化的、有點像絨毛的羽毛,長著鳥族有親緣關係的眼瞼、長嘴和頭冠,它們嘴中還有牙齒的遺留,看上去恐怖而怪異。

“神啊,你為什麼不降下公義?”清明在天鵝巢穴前,突然離開了去往掩體的預定路線,她奔向那些白鳥的巢。“我一直以為王上是背神的,可原來這世上沒有誰真正順服造化的神明!人魚和三青一樣可以屠殺同類!”

炸彈猛烈地落下來,落在水中,衝擊波把落入水中的人魚的內臟震得粉碎。

“你幹什麼呢?工程師小姐?”申昌遇在火海中出現。

“我是個背神的人魚,我為了王上命令、為了自己作為工程師的自負,擅自將自由的生靈改造為被投入戰爭、被人魚奴役的奴隸,我知道我有罪,心中每日如同油煎。可是今日它們(她望著那些優雅的天鵝,還蜷縮著它們優雅、柔軟的脖頸,閉著眼睛),還沒有出生,就要遭遇滅頂之災。難道神的憐憫不是普適的嗎?神的憐憫也分天生物和人造物嗎?人造物——什麼是天生的,什麼是人造的呢?動物從植物那裡盜竊感光基因成為眼睛,陸猿從病毒那裡馴化基因成為胎盤,到底什麼是天生的,什麼是人造的呢?”

申昌遇望著她,道:“只要是生命,都有活下去的權利。這沒什麼,所有的生命都是掙扎著、鬥爭著,奮力地活下去,不分高下,高尚卑鄙,誰也別笑話誰。——它們不應該白白被困死在這裡,喚醒它們吧,如果它們屬於天空,就生來屬於天空!”

轟!機庫旁邊的炸彈爆炸了,削掉了機庫半拉屋頂,石灰粉、建築渣滓撲簌簌地落下,露出天空,申昌遇一把把清明護入懷中。清明個頭和他一樣高(人魚平均身高190左右,克軍屬於矮小丑陋的),但很瘦,她為了實驗,拼命減重,自己褪去了自己的鱗片。他隔著衣服,感到她瘦硬的金屬骨骼,感到她偽裝成人類的面板的溫熱和柔軟。

“工程師小姐,走,我們到天上去。”他一拳砸碎了緊急按鈕的透明殼子,清明把手按上去。

卵一個個像氣泡一樣爆開,其中的天鵝張開它們優雅的眼睛,撲扇著潔白的羽毛。

“帶它們到海面上去——它們需要的起飛距離很長!”清明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對他喊。

“鳳凰,鳳凰,這裡是天鵝初號,我要起飛,給我掩護。”申昌遇奪過對講機對安託瓦內特道。

被火光染成紅色的海面上,攻擊和爆炸的碎片在海面上炸開。巨大的風神翼龍像長頸鶴一樣威脅地朝海面上能看到的鳥類撲來。跟翼龍比起來小的像一個個黑點、快的像一道道黑線的獵隼上下翻飛著,快速擺動,驅趕著巨大的舊神。

“上來!”申昌遇跳上一隻天鵝的馭座道。

“太高了你會死的。”

“那也好過屈辱地死在地上!”

海面上是一群巨大的、優雅的白色大天鵝,它們寧靜而高貴,性格忠貞平靜,無論從任何角度,都不像屬於戰爭的物種——在疾風火雨中,在漫天火光中,它們在水面上拍動翅膀,雙腿奮力助跑,在水面上留下一道道長長的起飛線,緩慢、沉重地離開海面,起飛了!

危險還沒有掃除,風神翼龍如同死神的羽翼一般在高高的雲端盤旋。

獵隼殲擊兵奮力撞擊著翼龍,但是根本阻止不了它們,鳳凰基地已經成為一片火海和廢墟。

天鵝還在一圈一圈地盤旋著,越來越高,越來越高。

這種雁亞科中最大的鳥類,長途遷徙的習性賦予了它們一種獨特的能力——可以在接近平流層的高空中進行超長距離的飛行。

獵隼護衛著大天鵝編隊,它們還在爬升。

三青指揮阿瑪頌在海雕上指引著翼龍,翼龍乘著海面的上升氣流直向雲端追去。獵隼脫離編隊,向後翻滾,一道道灰線,急速下降衝擊著翼龍。天鵝漸漸越過了雲層,越過了上升氣流能夠達到的極限!那是大氣對流層的頂面!

海雕和翼龍不能再上升了。

海面是火海,寧靜是天空。

它們在地球的大圈上,繞過高山和島嶼,以最短的線距離,朝後方的基地歸去,如同古人寧靜的思鄉的詩歌。

“凍死我了,一定得讓給加個取暖裝置。”申昌遇默默地想。

天鵝,它們不畏懼遙遠,也不畏懼寒冷,它們在山巔的雪上宿眠,它們飛過世界的屋脊,它們也許早就發現,地球是圓的,它們跟著球大圓抄近路,——跨越群山,對於陸猿來說那麼難,對於天鵝來說,那麼理所當然,那麼自然。

“人魚,怎麼?你們以為,還能逃出神的大能嗎?你們以為,如果真正訴諸武力,你們能夠突破這技術的桎梏,用你們低微、模仿的技術去攻擊神的權威嗎?”孔雀檢視了對海然本土和鳳凰基地的轟炸,得意地宣告了戰果,像西王母報告。

由於風神翼龍的開發,整個海面都完全落入三青的攻擊範圍內,人魚完全失去了制空權,連海面的上空也盡數丟失。

海然水面部分也損失慘重。

城中人一片哀悼的默然,所有人魚都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這場針對神的戰爭,簡直就是堂吉訶德攻擊風車,失望情緒開始蔓延。克軍知道她岌岌可危。

海然附近的飛行學院的秘密基地。——天空的盡頭突然出現天鵝的編隊,像是鴻鵠的詩句,古老的歌謠。廢墟中的人魚指著天空,突然爆發出歡呼:“看哪!我們的鳥!”

秘密會議。

“風神翼龍?翼龍?連恐龍都不是,和鳥的親緣關係那麼遠,TMD三青是不是要說整個蜥形綱都是它們的基因利用範疇?還是連TMD的草履蟲也是她們的基因利用範疇!合弓綱喘氣不行我吸兩口氧怎麼了怎麼了!啊!?還說我們和嗣人結婚有罪!”克軍摔道。

清明道:“飛行學院分析了這次的進攻者,全部都是已經完全迴歸入星魂的舊日支配者,是本該已經消失的舊神。這次召喚已經完全超出三青可能的能力範圍,她們不可能捕獵到這些生物,唯一的解釋,西王母mage直接下場參戰了,這就像希臘眾神從奧林匹斯山下場砍人一樣荒謬,但一樣危險。我們必須找到有效的反擊方式。”

佔朔驚喜地拿到報告:“王上,根據核算,三青從去年戰事開始以來,狩獵儲存的生物質應當已經使用了十之七八了,現在所有的兵力都撒在海上,崑崙城內應當十分空虛。”

“三青根本就不是什麼高於人魚的神選者,三青算個屁。西王母如果需要,會把她有DNA標本的所有物種都拿來試一遍!——重要的是西王母,一定要搞掉西王母mage不惜一切代價!我們要進入崑崙城內!”

佔朔道:“王上,您真的下定了決心,不惜一切代價嗎?”

克軍道:“如果我不取得勝利,怕是要跌入萬丈深淵。怎麼?”

佔朔道:“我覺得,不是孔雀索要御臺閣,而是西王母mage索要御臺閣。大母神樹選擇了御臺閣大人,顯示了神蹟,我有理由認定,對西王母mage來說,伊也是特別的。也許我們,可以將計就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