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筒內的聲音很單一,都是機場的廣播,陳澹沒有說話。

阮玉遲疑想了一會兒,問道:“你覺得你更愛我,還是我更愛你?”

陳澹默了默:“現在?還是以前?”

阮玉語調平緩,聽不出感情:“從始至終。”

此話一出,陳澹方才認真回想這個問題,不到半分鐘,他篤定地開口:“你更愛我。”

他的愛參雜了太多的其他因素,鮮少有至純的時刻,要說全心全意,也是在為時已晚之後,做了一些困獸之鬥。

可他沒想到,阮玉會推翻他的看法。

“如果真正的愛是願意放對方幸福,我不如你。以前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明知我們地位有懸殊,被董事長知道肯定會逼你把我甩了。

但我不想把你讓給別人,哪怕你要面對家裡的壓力。

後來我們鬧翻了,我堅持想從你身邊離開,你把我困在別墅,看得很緊。那個時候我討厭你,但不得不承認,你我在這方面還挺像。

可在我從江家摔倒時,你答應放我離開,讓我對你的看法有了改觀。我不敢想,不可一世的陳大少爺能如此通情達理,一諾千金。”

陳澹不想聽她回憶過去,直接打斷:“你到底想問什麼?”

聞言,阮玉笑了笑,眉眼間竟有一絲悲憫,徐徐道:“我不恨你,但我可憐你。我身邊還有朋友,她們把我照顧得很好,可你孑然一身,連回國都是匆匆,不和熟人見面。”

陳澹明明來醫院看她,但沒和梁舟月和江厲見面,她不知道他躲什麼。

“你別試圖分析我……”

“陳澹。”這回換阮玉打斷他的話,“你明白什麼是愛嗎?”

陳澹喉間哽了一下,這邊沉默了許久,久到阮玉以為他拒絕回答。剛要掛電話,她就聽到他低沉的嗓音。

“很多時候,愛是一個人的事,有時等不到對方回應,有時不需要回應。”

他以前喜歡什麼東西,喜歡什麼人,都會佔為己有。後來發現這方法不好,久而久之,他發現那根窮追不捨的線還是要鬆一鬆,自己要學會放手。

把美好的事物毀滅在眼前是悲劇,他不想釀成大錯。

聽到這個答案,阮玉沒有意外,她吸一口氣,眉間的褶皺緩緩舒展,口吻清淡:“陳澹,你把女兒接走吧。”

“什麼?!”

陳澹雙眸瞠大,音量提高,此時站在機場大廳,他明確感知到自己的身體僵在原地,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他懷疑自己剛剛產生幻聽。

可阮玉的第二次重複打破了他的懷疑,她就是讓他去接孩子。

“她現在身體不好,你陪她在醫院待一段時間,再帶走吧。”

或許陳澹剛剛說得沒錯,是她更愛他一些,不想看他餘生孑然一身。

原生家庭的壞境讓陳澹與父親感情不深,甚至一度為敵。如今遠走國外,一心不願回國,以後的生活必然不如他前些年意氣風發,自在恣意。

她比他過得好,她周圍有愛,他什麼都沒有。

或許也是自私,她想讓她的女兒生活得好一點。

孩子跟著她,一定會過上沒有父親的生活,可跟著陳澹,她還可以去看看她,小心翼翼地經營孩子的童年。

“你那麼在乎孩子,為什麼讓給我?”陳澹的心已經亂了,完全沒想到阮玉會做下這個決定。

熟悉的沉默再次出現在兩人之間,許久,阮玉的吸氣聲有些明顯:“看你可憐。”

女兒跟著他,希望他能好好生活,阮玉也有這個用意。

可陳澹完全理解錯了重點,緊揪著這一點不放:“我有錢有勢又有顏,要你可憐?還是說,你覺得女兒耽誤你二婚?”

阮玉微怔,隨即無聲笑了笑,心態嘲弄:“或許吧,畢竟我才二十八。”

二十五歲認識他,整整三年半,分分合合,卻讓她感覺過了一輩子那麼長。

“……”

陳澹喉間晦澀,再咄咄逼人在此時也無言以對。

“阮玉,孩子給了我,你以後可別後悔。”

最後的最後,他還和她放狠話,骨子裡的冷漠是多年溫柔體貼都抹不去的本色。

阮玉心裡五味雜陳,又酸又澀:“珍重吧。”

千言萬語在此時不過爾爾,她不想渲染離別。

她和他本就不是一路人,但不可否認,他們曾相愛,至今也還對彼此有感情。不然,他們沒閒心陪對方說這麼多話。

可這愛是錯配的,無法融合,更不會開花結果。

他願意放手,她也願意放手,已經是這份感情最體面的結束方式。

……

自從那通電話,陳澹沒有飛美國,暫時留在B市的醫院。

阮玉在醫院休養,但並沒和女兒在一個病房。陳澹把孩子接走了,換了另一個房間。

他一直捨得花錢,對自己的女兒尤甚。

江厲作為他最好的兄弟,逮著這次機會,必不可少得來醫院拜訪。

陳澹沒和他敘舊,自認為和他不需虛禮,直接談起正題:“我打算走之前把孩子戶口辦了,得取個名字。”

“搞笑啊。”江厲打趣,“您不是即將攜令愛定居大洋彼岸?搞什麼戶口?”

“……”

陳澹無奈地吐出一口氣:“她剛生下來,我哪知道她長大願不願意留在美國?說不定她要回來。”

“哦。”

江厲反應冷淡。

眼看陳澹真的有些焦躁,他不緊不慢地開口:“陳思玉、陳憶玉、陳慕玉、陳阮阮、陳玉玉……陳……”

江厲實在是想不出。

坐在對面的陳澹冷眼看他,一語不發,目光像是荒蕪的內心,透著黑壓壓的沉鬱,壓抑至極。

自己認識的陳澹不是這樣的,江厲不忍開他玩笑,收斂散漫,正襟放下二郎腿,邪肆瞬消。

“你女兒你自己起,我一個伯伯能做什麼主。”江厲認真解釋。

其實陳澹已經想好了女兒的名字,只是剛剛江厲沒給他機會說話,上來就調侃他失敗的感情史。

“陳喃喃,你覺得怎麼樣?”

陳澹語氣試探,沒有這方面經驗,起名簡單。

“囡囡?”江厲品味這二字,嘴角剛下去的弧度再次翹起,嘖了一聲:“特別好,一語雙關玩兒挺好。”

他說的是上海話,讓陳澹一怔。

他原本沒有這層意思,用的nan也不是“囡”。也許因為江厲母親是上海人,在家裡說過這句話,才會讓江厲瞬間想到囡囡。

陳澹頗為認同地點點頭:“陳囡囡,確實是寶貝。”

他覺得江厲今天終於做了一件讓他滿意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