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默時只覺得巫子幀有些奇怪,但是他也不知道是哪裡奇怪。

不過他此時就在他懷裡,個頭小小的,美得不像話,還有他在籃球場上,因為自己受傷而情緒激動……

連續砸了許微十個球后,那個漂亮的背投三分球。

巫子幀身子都是僵的,天很黑,雨很大,外面除了巫子幀和閻默時,沒有第三個人冒雨出來。

巫子幀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麼心情,但是他從小到大,似乎從來都沒有和同齡人一起打過同一把傘。

他以前只覺得書裡的下雨天,有人為你撐傘,是一種飄渺而美好的想象,直到他親自體會到的時候,才發現,讓人感動的並不是有人為你撐傘。

而是終於有一天,有個人走進了你閉關鎖國的方寸之地,站在你身邊,替你阻擋敵軍來犯,然後在世界颳起瓢潑大雨時,順便為你撐撐傘,這才是全世界最美好的事情。

“你……”巫子幀出聲,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變得異常奇怪,他清了清嗓子,才重新開口“你覺得頭還暈嗎?”

“我感覺好多了。”閻默時只覺得他們現在的動作有些過於親密,但想著兩人都是男生,又沒再多想。

畢竟雨傘很小,不靠近一點,他會淋溼的。

等回到501寢室的時候,兩個人身上都還是不同程度的淋溼了,褲子自不用多說,閻默時的上衣早就已經溼透了。

他在屋簷的庇護下收了傘,然後扯著自己的衣服,兩手一擰,地上頓時滴落了一片水。

巫子幀瞅了瞅自己,他穿著個白色背心,挨著褲子的地方也被那霸道的雨水打溼了一些,但是遠沒有閻默時這麼誇張。

方才只顧著跑,竟沒發現閻默時把傘全都擋在了自己的頭頂。

巫子幀一瞬不瞬地瞧著閻默時,他平時看起來總是溫溫吞吞與世無爭的樣子,但是其實骨子裡頭真能算得上是個爺們兒!

雖然閻默時先下狼狽不已,但是巫子幀卻覺得他帥極了。

不過,代價是兩個人晚上睡覺都鼻塞了。

巫子幀在宿舍樓每層的開啟水的地方,用水卡打了些水,然後提著水瓶回了寢室。

他平時不愛喝熱水,但是閻默時得喝熱的。

閻默時本來就有輕微中暑,寒火不均之下,又燒了起來。

巫子幀今天沒去小超市上班本就是為了照顧閻默時,結果仔細算下來,倒是閻默時照顧了他。

“你做的餅乾很好吃。”閻默時似是看穿了巫子幀的心情,稍微借個話題,便能轉移了他的注意力。

巫子幀就說“從小,我媽做點心,我就在旁邊看著,後來大一點了,她也支援我自己動手做,只是,她是天才糕點師,年紀輕輕,做的點心就拿了好多國內外的大獎,我永遠也做不出她的味道。”

“阿姨真是個厲害的人。”閻默時笑了笑“那,叔叔呢,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巫子幀沉默了一會兒,似是在回憶,然後他說“我爸那個人,很溫柔,也……很忙,他從來沒有對我大聲說過話,我其實一直都很喜歡他,只是他太忙了,小時候天天盼他回家,可是他每次就算回家也只待半天,晚上回,早上就走了。”

巫子幀仔細看了醫務室開的藥的說明書,然後摳出適合數量的藥丸來。

“後來我就覺得,他可能真的是喜歡我的,但是他更愛他的工作,他和我媽都一樣,我從小就想啊,工作狂可能都是會相互吸引的。”

巫子幀停下動作,難過地笑了笑“後來他們給我生了個弟弟,大概是想讓弟弟陪我,但是那是不一樣的。”

“他們難得回家陪我的時間,本來就少的可憐,也被弟弟分走了。”巫子幀平靜地說著,那些曾經讓他痛苦,讓他倍感折磨的事情,如今也可以坦然說出口了。

他把開水倒進一隻杯子,然後用兩隻杯子來回翻倒著水,好讓剛剛燒開的水能快速冷卻下來。

寢室裡只亮了一盞燈,因此並不是非常亮,落地窗門外的閃電扯過,欄杆和門窗框的影子頓時傾斜著打在了寢室的地上。

緊接著又是震耳欲聾的雷聲嗡鳴,寢室樓的燈光頓時熄了。

巫子幀打了個冷噤,僵坐在原地,不停倒騰杯子的手也停了下來。

杯子裡的熱氣消散了去,巫子幀卻大氣不敢出。

他不怕打雷下雨,也不怕停電,但是他害怕這兩者同時發生。

因為小時候,不知從幾歲開始,爸爸媽媽就開始變得特別忙,保姆阿姨晚上睡得很死,想去廁所或者想喝水了都叫不醒的那種。

巫子幀年紀小,保姆阿姨會陪著他在同一個屋子裡睡,只是保姆阿姨睡覺總是打呼嚕,不僅不會給他蓋被子,還會捲走他的被子。

所以巫子幀就要求分房睡了。

因為要保姆陪著和沒保姆陪著根本沒有任何區別。

時間一久,保姆晚上就會偷偷溜回自己家,然後在早上巫子幀醒來之前回來。

巫子幀對這些是不知情的,他那時六七歲,小學二年級左右,因為被同學排擠,平時不愛說話。

有一天晚上,也是夏天,渴醒了,就自己去倒水喝,那天也下著大雨,外面呼呼的風聲捶打著玻璃窗,巫子幀抬頭往外看時,正好落下一道閃電。

院子裡那棵石榴樹頓時被撕成了兩半,驚雷響起,家裡的燈光頓時全部熄滅了。

巫子幀嚇了一跳,手裡的玻璃杯頓時掉在地上,摔碎了。

他還記得那天,他哭著找遍了家裡的每個房間,可是一個人也沒有。

007不知道去哪裡忙了,也不和他說話了,巫子幀在巨大的黑暗和狂風暴雨的聲音裡大哭,墜入了深深的恐懼之中,那是他第一次感覺到什麼是無助。

最後,他也只能回到床上,抱著自己縮成一團,哭到風雨停歇,哭到天色漸明。

從那之後,巫子幀就在心底留下了對類似情境感到恐懼的種子,這樣的情境一直沒有再次發生,巫子幀就忘了這事。

直到遇見了同樣的雨天,同樣的停電,同樣的,他拿著杯子,正在倒水。

他才明白,有的時候,無助感是深刻入骨,擺脫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