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來不該想起你的。”

閻默時怔忡地站起身,直直望著門口的閻靳“你說……什麼?”

閻靳嘆了口氣,關上了門“他失憶,並不是因為你用馬車撞的。”

閻默時心如擂鼓,為什麼閻靳什麼都知道,就連那件令他無比後悔的車禍,他也都知道……

閻靳轉過身來,目光堅定決絕“是巫子幀自己,想要忘掉你。”

閻默時只覺得難以置信,身形難穩,就連說話都失了力“你說……他的失憶,是他自己要……忘掉我?”

“他應該告訴過你007的事吧,那是他的系統,他對你毫無保留,性子又直白隨性,他一定不會瞞你。”

閻靳指著自己的腦袋“其實我這裡,也有一個系統,他的作用就是幫我分析資料,幫我更好的完成這個世界的任務。”

“我們是穿越在各個平行宇宙的任務者,我們的任務,就是執行一些空白的劇情,保持位面的穩定,而你,是巫子幀找尋了千千萬萬個世界,才終於找到的人,他愛你,所以才會為你做任何事情。”

“我知道對於這個世界的你來說,我的話荒誕無稽,可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我說了,你會相信的。”

閻默時愣愣地望著閻靳,他好像並不能很好理解這些話的意思,可是他又好像懂了什麼。

“我其實聽見了。”閻默時低聲道“或許是我配不上他的好……可我還是,想去找他……就算到最後他也不肯原諒我……我也聽見他說過,還有來生……”

閻默時笑了,他追了出去,外面大雪紛飛,天寒地凍,委實不是外出的好天氣。

“只要還有一口氣在,我都要去找到我的花……不管是現在,還是將來的任何一次輪迴……”

你等著,我馬上就會找到你了。

閻默時騎在馬上飛快馳騁,風雪從他臉上掃過,臉凍得通紅,他忘了冷,也忘了痛。

他哪裡也沒去,徑直到了他買在宮外的別院。

門從外面上了鎖,他如今九五至尊,並沒有隨身攜帶這門的鑰匙。

屋子外面分明沒有馬蹄印,這裡當是無人來過。

閻默時在門口站了許久,然後還是找來大小合適的石頭,砸開了那門鎖。

府邸的佈置一如往常,庭院早已被大雪覆蓋,當初花壇修葺成型時,巫子幀喜歡趴在那個位置看花。

房簷下的階梯,是巫子幀等他回來時愛坐的地方。

閻默時緩慢走在庭院的積雪上,踩出沙沙的響,其它的房間,巫子幀不愛去,他喜歡在主臥休息,主臥連著一間書房。

他會坐在那裡寫閻默時的名字,一寫就是半天……

閻默時愣了愣,輕輕開啟那扇門。

屋子裡有些塵埃的氣味,這裡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

他的目光在屋子裡緩慢掃過,入宮之後的巫子幀說過很多次,想要回來這裡,看看他的梔子花樹。

如果他在的話,或許會搭個棚子,為那棵梔子花樹擋住落雪,或許會在空地上堆個雪人,把帽子讓給雪人戴。

或者……也有可能會煨在被子裡,慵懶地望著自己“默時,我好餓啊,我想吃酥肉。”

他從幻想中抽身出來,走近那張床,伸手撫去,卻沒有半點餘溫。

這張床上,巫子幀總是泛著潮紅的臉,唱著沙啞的歌,還會因為緊張,把他抱得很緊。

其實,雖然巫子幀前世為人冷漠無情,殺伐決斷,但是面對閻默時的時候,永遠都含情脈脈,永遠都存有溫柔。

其實巫子幀不論什麼時候看他的眼神都是一樣的,雖然心智變了,雖然兩世的地位天差地別,但是那顆愛著他的赤子之心,總是純潔無瑕的。

閻默時忍不住鼻尖一酸,眼睛又開始發澀,他轉過身去,發現了這個屋子唯一的一處不同。

桌案上的宣紙被鎮紙壓著,硯臺裡的墨還未全部幹掉。

閻默時睜大了眼睛,快步走過去看。

才發現那張宣紙上面,在不久之前才留下了巫子幀的字跡。

“去日苦多。”卻沒有寫來日方長。

閻默時不覺已落下淚來,旁邊的桌櫃夾著幾張紙,上面似乎也有墨跡,閻默時頓了頓,開啟來看。

於是,滿滿一櫃子的紙全都像是失去了容器的茶水,傾瀉而出。

所有的紙上都書寫著同樣的內容,有的寫得歪歪扭扭,有的則寫的十分工整,或大或小的字型,統統寫著“閻默時”三個字。

等你學會寫我的名字,我就回來了。

他似乎說過這樣的話的,巫子幀想見他,想快點見到他,所以一遍一遍重複寫著他的名字。

天真地以為,只要寫會了,閻默時就會開啟那扇門,笑著向他走過來。

“巫子幀!我知道你在這裡,你出來……你為什麼一直躲著我,你為什麼要逃……”

閻默時顫抖著起身,巫子幀各種各樣的模樣都像放映片一般層層疊加在腦海裡,傻笑的他,深沉而他,喜悅的他,失落的他,會害怕的眼神,會歡笑的眼神,還有那個毫無反抗,絕望等死的眼神……

心好痛……

“巫子幀……都是我的錯,是我誤會你了,你出來打我,出來殺我,只要你高興,讓我做什麼都好……就是不要不理我,不要躲著我……”

角落的簾布輕輕瑟動了一下,閻默時正好看見,飛快走了過去“是你嗎幀幀……”

本想現身的巫子幀聽見這個稱呼,猛地一窒,僵在原地。

閻默時拉開布簾,巫子幀瘦小的身影藏在這裡,他垂著頭不說話,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閻默時頓然跪地,拉住巫子幀的衣襬,眼睛通紅。

“不要躲著我……”

巫子幀沒有動,更不敢看閻默時,他只是微微開了開口,聲音微啞地問他“安陽死了……你不應該來報仇的嗎……”

“我知道不是你。”

“可是我不是你喜歡的幀幀了,我恢復記憶了,你喜歡的幀幀就沒了……你現在,是想把我當成別人嗎……可我不是……”

閻默時的心更痛了,有苦難言的滋味,他也終於體會到了。

“我喜歡的是巫子幀,是你所有的樣子,你就是你……我喜歡的只有你一個人,前世今生。”

巫子幀這才微微回過頭去看他“可是不公平啊……”

“我找了你那麼久,每次都是我在找你,所以其實你在找到我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

“在很久很久以前,明明是你先追的我,可是現在,你卻總是跑在我的前面,我怎麼追也追不上……”

巫子幀蹲了下來,好與閻默時平視“說兩不相問的是你,可是你不信我,說好了山高水遠你我同去,你卻走不了……”

“對不起……對不起……”

“這些我都不怪你。”巫子幀輕聲說“在看見你浮在清池上的時候……我就知道,我輸的徹底……誰讓我那麼喜歡你……”

閻默時早已泣不成聲,把巫子幀緊緊抱在懷裡,他身形瘦小,看起來弱不經風,要是不抱緊一點,可能就會被風吹散了,不見了。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把你送上戰場,推進清池,是我所犯下的,最大的罪……”

“那你是不是該補償我。”

巫子幀能感受到閻默時不停在他肩上點頭,沉默著笑了。

“007用積分幫我換了瞬間移動的能力,但是隻能使用三次。”

“第一次,是從天牢到皇宮,第二次,是從宮門口到這裡,還有最後一次……”

巫子幀抿了抿嘴“我會去到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地方,如果你找到我了,我就原諒你。”

“我真的很想要……你再找到我一次。”

巫子幀微微離開閻默時的懷抱,然後輕輕地從脖子上取下那顆冥石,接著抬起頭,靜靜地望著他。

“這是我唯一一次任性,如果你覺得幼稚……”

巫子幀目光閃躲,沒有接著說下去,反而輕輕一笑,消失在了閻默時的面前。

閻默時愣愣地瞧著面前的空氣,現在不論發生什麼事情,他大概都不會覺得驚訝了。

他呆呆地望了很久,然後,他對著那團空氣說“我會找到你,不論你去哪裡……”

……(以下雙結局均承接上文。)

……

結局一:

閻默時將九五至尊的位置給了閻靳,雖然閻靳還有許多需要打磨的地方,但是他一定會是個宅心仁厚的君主。

閻默時輕衣簡行,跋山涉水,去過所有他和巫子幀都去過的地方,也去過很多想要去,卻從未去過的地方。

“山上的姊舒花都開了,我們一起去看吧。”閻默時摩挲著手心的那顆冥石,笑容裡卻滿是神傷。

他喝了口水,然後起身,背上行囊,接著遠行。

終是在暮色降臨的時候,到了他們一直都想去的那座山。

夏日的傍晚,風是暖的,閻默時坐在山頂,望著日落西山,望著皎月初升,望著漫山遍野的姊舒花,在月光下面靜靜盛放。

巫子幀喜歡花,並非全無道理的。

只是閻默時喜歡看這些姊舒花,卻一朵也進不了他的心裡。

他的心裡,已有一株罌粟牢牢紮根,悄然盛放,世間一切花兒都抵不上他的一枝一葉,一瓣一蕊。

心中若是起了執念,那便是誦經問道,也消彌不去的。

他會寫信,卻從來不曾寄給誰。

後來有一天,他又重新回了皇都,回到了那個落滿塵埃的府邸。

他請人把這裡打掃了一遍,卻在桌子上發現了幾年前的冬天,他並沒有發現的一張紙。

那紙已泛黃,上面的,依舊是巫子幀的筆記。

“去日苦多。”

而在這張紙的下面,還有另一張紙。

“默時,我沒有時間了,這個身體已經到了極限,我只能去下一個世界等你,你可一定,要找到我呀。”

原來,巫子幀還是偷偷報復了閻默時,他早已不在這個世界,卻讓閻默時苦苦尋覓了這麼久。

閻默時卻終於笑了“好,我這就去找你了。”

那張泛黃的紙上,在“去日苦多”的旁邊,閻默時提筆寫下了四個字。

“來日方長。”

於是,閻默時終於知道巫子幀最後去了哪裡。

他其實哪裡也沒去,因為他最想去的地方,不過是閻默時的心裡。

【完】

……

……

結局二:

閻默時走出了宅邸,冒雪出發,他想過很多巫子幀可能會去的地方,相國府巫子幀肯定不會去,而前世巫子幀的府邸,如今更是一座廢院。

皇宮他不可能去,他才剛剛逃出來,而閻默時這個宅邸,他已經瞧了一圈。

他會去皇家別院嗎?

他們曾經去秋獵,不擅長體力的巫子幀竟開弓射死了一頭鹿,那是那次秋獵的唯一一頭鹿。

只是因為閻默時當時興致勃勃,說要吃到鹿肉嗎?

他會去明樓嗎?

當時第一眼見到樓閣上的巫子幀時,其實閻默時被驚豔到了。

因為前世的巫子幀絕不會那樣打扮,因為他不用塗脂抹粉就已是風華絕代,世間無二。

可當他見了那樣的巫子幀,坐在窗沿上,來回擺著腿,一隻胳膊動不了,另一隻手裡輕輕握著粉紅色的桃花酥……

一顰一笑,皆是動人心絃,舉世無雙,只是當時的閻默時,只記得前世的仇,都沒有好好的,帶著公正的心態去認真瞧上一眼。

他駕馬奔跑在雪中,目的地是哪裡,他自己都沒想好,只是猛然間發現,他和巫子幀竟然已經經歷過那麼多那麼多的事情。

他驀地睜大了眼睛,想到了一個地方。

他不知道巫子幀會不會去,可是他自己,是真的想要去那裡,幾乎是某種衝動作祟,他猛然甩鞭,馬兒長嘶一聲,飛奔去往了另一個方向。

九里坡。

那個他為母妃守靈的寺廟。

他們第一次相見的地方。

寺廟中傳來空磬之聲,山谷悠揚。

閻默時飛快下馬,以最快的速度去到當時初見,他抄寫經卷的那個廟堂。

他想起了巫子幀第一次見面時候的對話“你好呀小和尚,我叫巫子幀。”

“你現在,是叫閻默,還是叫閻默時?”

他的步伐逐漸慢了下來,因為當初他坐的那個蒲團上,此時正坐著另外一個人。

只是那個人並不是巫子幀。

“為什麼不是這裡呢……你想去的地方,究竟是哪裡……”

他失魂落魄,不知該往哪裡去,卻又不知不覺走到了當初守靈的時候,他睡覺的房間。

當初,巫子幀在這裡誘他犯戒,不僅喝酒吃肉發酒瘋,事後還行了房事。

他沉默著開啟那扇吱呀作響的門,屋子裡面空空的,和記憶中一般無二,但還算乾淨,想來日日都有人來打掃。

“嘿……”

是一聲俏皮的笑,似乎是從床榻傳來的。

他的視線隨即落在床榻上,走近,然後彎腰跪下,他記得巫子幀總愛躲在床底下,所以為了讓他不吃到灰,就總會把床下擦得乾乾淨淨。

他掀開垂地的床單,小心翼翼地往裡面瞧,正好對上一雙含笑的流轉美目。

而巫子幀輕輕勾著嘴角笑“你好呀小和尚,我叫巫子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