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許光霽擰眉。
他望著面前一聽文藝說肅州不好就立刻開口的女子,目光落到江南歌臉上。
又是幾秒。
許光霽看著熟悉的五官,終於想到一個人。
他盯著江南歌,“江大小姐。”
疏離又冷漠的聲音從許光霽口中吐出。
江南歌冷笑一聲,她對許光霽認出她毫不意外,畢竟是她主動開口,給了許光霽發現問題的機會,但她真的不接受文藝的肅州不該收難民在外面。
難民在潞州之前的混亂中是錯誤,是受害者。
但他們更多的是背井離鄉,活都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那些難民是潞州人,許大人應該比我還清楚他們的身份,不過他們現在很努力的活著,等春天再次到來,肅州會為他們選擇村落分配,以後他們就生活在肅州了。”江南歌沉聲。
她跟許光霽對上目光。
許光霽皺著眉。
那些潞州人都在肅州定居,潞州哪裡來的人?
他冷冷的看著江南歌,嗓音不悅,“肅州還真是厲害,明知道別人是背井離鄉,活不下去才到了肅州,竟然連離開肅州的機會都不肯給人。”
江南歌嗤了聲。
她站起身,垂眸看許光霽的眼神半步不退讓,“沒人是傻子,他們既然選了肅州,就證明他們願意在肅州活著。”
“與其在潞州這種官府沒指望,地裡沒糧食,每日只能求神拜佛,祈禱日子儘快過去相比,肅州會給他們事做,會讓他們能活下去。”
平民自古頑強。
只要給他們機會,他們就能生生不息。
倒是許光霽,才脫離底層沒幾年,身上的土腥味還沒散盡,人就開始跟文芝一樣不食煙火起來。
江南歌笑了聲。
“神明可不管人的事,想不餓肚子,還要看自己的選擇。”她就差直接指著許光霽鼻子說,許光霽手裡的潞州比不上肅州了。
但潞州造了天災人禍。
許光霽得了潞州這樣得天獨厚的地方,稍稍在潞州做好功績,回到皇城就能成為有實權的天子近臣,此後更有利的給五皇子做事。
“南歌。”文芝抿唇。
她不懂江南歌與許光霽之間的言辭爭辯,但她作為文家的女兒,從小到大經常跟著自己的祖母去寺廟中燒香禮佛。
神佛,可不能冒犯。
文芝拉著江南歌,壓低聲音道,“你別亂說了,神要是聽到你冒犯不敬的話,一定會責罰你的。”
神明責罰啊。
江南歌垂著眼眸,腦中想到了自己曾看過的封神榜。
一人的冒犯,足以讓許多許多人死去,但神明真那麼值得尊重,真那麼了不起嗎?還是說,屠龍少年終成惡龍,神明當久了,就忘了人需要什麼。
她陷入沉思,那雙清澈的眼睛晦暗,眼底有情緒翻湧。
許光霽望著她。
“江南歌。”他終於叫出了江南歌的名字,看著滿眼思索的江南歌,他皺著眉,“你就這麼喜歡赫連戚?就算別人只是說一說肅州,都沒提赫連戚,你也聽不下去?”
“不。”
江南歌抬眸,目光似笑非笑的看向許光霽。
既然封神榜可以講故事,她為什麼不行?
她望著眼前的許光霽,才烘乾不久的衣服熱乎乎的貼在身上,“許大人覺得,女子和男子之間只有女子順從男子,做個三從四德的好女兒才對嗎?”
許光霽沉默。
他又不蠢,這當然不對,女子的三從四德可以說是馴化,有這樣的一層枷鎖綁在身上,女子便註定了沒法跟男人相比。
但許光霽本人並不喜歡完全三從四德的女子,像之前是木訥美人的江南歌,在許光霽看來就完全比不得江南星,而江南星的心機,惡毒,他並不討厭。
許光霽想到這些,腦中又閃過自己最先看到江南星的記憶。
江南星身上有很多缺點,但她不是個惡人,看到別人落水都會主動去救人,沒有恩怨的人在江南星心裡就是需要護著的人。
“許大人。”
江南歌再次開口,柔和的嗓音打斷了許光霽的思緒,“江南星可不是會三從四德的好女兒,她甚至為了害自己的姐姐,能誣陷,下毒,找人刺殺。”
輕飄飄的一句話像無形的利刃,把許光霽印象中有心機但善良的江南星切的面目全非。
許光霽眸色漆黑。
“你到底要說什麼?”他滿臉不悅,要不是怕江南歌突然動手,自己不是對手,他此刻更願意讓跟著自己的侍衛離開這邊。
許光霽的目光落到了文芝臉上。
文芝被看的抖了抖,下意識朝江南歌身後縮去。
江南歌笑起來。
“我給許大人講個故事如何?反正夜色還長,有我在這裡,許大人不可能睡下休息。”她也同樣,出於對許光霽幾人的防備,不會這時候休息。
許光霽望著眸色不太對的她,猶豫過後還是點頭答應了。
一個故事而已。
不是刀劍,刺他幾句也不傷人。
江南歌彎眸,慢條斯理的用木棍扒著燃著的火堆,“這故事,要從很久很久以前說起,那時候的人啊,人皇還是上天選中降生,並非凡人。”
她嗓音柔和,目光看著火堆。
皇城,天命臺。
柔和的銀色月光鋪散在半人高的巨型白蛋上,細微的響聲從白蛋上方傳出,細若髮絲的裂痕出現,瞬間讓圍著天命臺的眾人蹙著眉,屏住了呼吸。
原因無它。
這巨型白蛋並非禽類所下,而是上天為人族降生的新人皇。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
白蛋上的裂痕增大,一塊指甲大的蛋殼落地,有人小心地踮起腳,試圖從小洞偷看上天降下的新人皇是什麼模樣,要知道,他們已經三百年沒有人皇帶領,想人皇都要想瘋了。
而上天給人族降生人皇,多半也是要小心養育的人類幼兒。
人類體弱,幼兒更甚,上天降生的人皇也不例外。
小心守著人皇降生的老者擰眉,垂在頸側的長髮蒼白如雪,沉默的蓋住了胸腔,像是要隔絕掉吵人的劇烈心跳,以免嚇到還在降生的人皇。
“大公,皇還要多久才能完成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