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

萬相之天福地。

霞光滿天,清輝萬丈。

一座座仙峰拔地而起。

萬相神王的道場。

數月前,神王感悟天機閉關,留下囑咐,大劫將至,要從芸芸青年才俊中收一位關門弟子。

神王試煉開啟。

中州沸騰。

無數大勢力紛至沓來。

各域天驕妖孽披星戴月,千里迢迢趕來參加。

神王傳承。

誰人不心動。

十日前,試煉開啟。

而十日後。

滿懷期待的各大道統,大族的代表卻沉默了。

整座雲蒸霞蔚,流光溢彩的聖地彷彿都成了一個笑話。

古老的試煉遺蹟被開啟。

一個身穿粗布紅衣,平平無奇的少年從試煉中走出。

他走到了最後。

擊敗了無數來自各域的天驕。

“我贏了。”方木露出乾淨的笑容,面板有些粗糙,但牙齒卻很白,笑的十分燦爛,充滿少年朝氣。

“請問我什麼時候可以拜師呀。”

“神王大人在何處?”

萬相聖地中。

聚集的都是無上道統的教主,古族的族長,身份來歷驚人,都是當今修行界的巨擘,實力境界極高。

各個氣質超凡,神光縈繞,猶如傳說中的仙人。

他們自然能看出少年的根底。

凡體。

凡血。

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這樣的人,居然擊敗了來自各大域的天才。

其中有四靈血的天驕。

天生道體的奇才。

號稱劍道未來希望,小小年紀就人劍合一的劍者。

從小吞噬大妖血肉成長起來的小怪物。

這是人族大興的時代。

但這些天驕,被一個凡體擊敗了。

實在難以理解。

一眾大能甚至懷疑是不是神王的試煉出了問題。

神王首徒鄧清儀,立於萬相神臺之上。

腳踏漫天霞光,丰神俊朗,氣宇軒昂,一襲白衣衣袂飄飄,長靴一塵不染。

身後跟著一頭神俊異常,如山嶽般的黃金神犼。

神王閉關,他負責萬相聖地的一切事宜。

包括代師收徒。

他看著方木的眼神也很複雜。

怎麼是個凡體。

真是見鬼了。

這可是師尊要收的閉關弟子,若是收了個廢柴,那他怎麼向師尊交代?

堂堂的萬相神王弟子是個廢物?

豈不是要受天下人嗤笑。

“見過大師兄。”方木拱手欲拜。

卻被鄧清儀強行托起,他神情淡漠,語氣威嚴:“先不著急,你是如何透過試煉奪得第一名的?”

“一路爭先,超過所有人就是了。”方木不卑不亢的回答。

有人露出讚歎神情。

好答案。

不過可惜,哎,是個凡體。

“你似乎是凡體?”鄧清儀有些懷疑自已的眼睛。

說不定是看錯了,又或者對方是什麼極少見的道體。

方木坦然點頭:“沒錯。”

居然真的是凡體。

鄧清儀眉頭緩緩皺起,勝雪的白衣在風中獵獵浮動,少了幾分超然,多了幾分愁意。

“你來自何方勢力?”鄧清儀又問。

有資格進入萬相聖地的。

要麼是大勢力舉薦的天才。

要麼是中州及附近大域頗負盛名的風雲人物。

不該有一個凡體才對。

方木臉上的笑容驟然收斂,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低頭沉默了一會兒:“我沒有勢力,只是山村農戶少年而已。

“我聽聞神王收徒,踏破了三雙草鞋,翻山越嶺,走了兩個月,才從千里之外的山村來到了這裡。”

“山外的護山靈獸不讓進,所以我偷偷跟在一位天驕身後混進來的。”

沒有神血,不是道體,更是毫無背景。

全場再次沉默。

怪不得試煉中怎麼會有凡體出現。

雖說神王試煉並沒有對參加者任何規定。

但大家都預設了,必須是天之驕子才有資格參加。

這種事情哪怕大家發現了,也最多隻是會心一笑,懶得去管,誰能想到一介凡體真能壓制各域天驕,透過神王試煉。

鄧清儀越發感覺棘手。

這樣的人。

豈能成為自已的師弟。

豈能成為神王的關門弟子。

這將是萬相聖地的奇恥大辱。

“此事,不可!”天樞教掌教出言。

他渾身籠罩光芒,周遭氣息衍化七星連珠,神妙不可測,如能窺天道。

“此次收徒,乃是神王感悟天機順應天道所行,關乎中州未來氣運,豈可如此隨意。”

他目光灼灼,彷彿可以洞穿蒼穹。

鄧清儀心中一鬆,恭聲道:“前輩乃是家師摯友,又擅長推演天機,所言自然是有些道理的。”

一陣清風拂過。

極寒雪花落世。

玄冰寒氣,陰柔清冷。

縹緲洞天的峰主清淡開口,她以輕紗遮面,這擋不住雍容典雅的身姿,仙容不顯,靈氣拂動。

“凡體真的能透過神王試煉嗎?”

“本宮對此仍有疑慮。”

“天下英傑繁多,豈能輸給一介凡體?”

此言一出,各大勢力的人紛紛點頭。

是啊。

連陰陽道體這種先天道體都出來了。

哪怕不能冠絕天下。

也不至於輸給一個小小的凡體吧?

“神王收徒乃是中州一大盛事,不可如此潦草收場,若是真收了凡體為徒,必然會遭到天下人的恥笑。”又一大隱世大族的族長低語。

“凡體太差,哪怕踏上修行之路,成就也止步三花境界,註定登不上仙階。”

“凡體不能成仙,卻要浪費掉如此寶貴機遇,豈不是讓諸多天驕心寒,哪怕神王出關,恐怕也不能答應。”

“登仙一途,道阻且艱,差之毫釐謬以千里,人人爭先向上,唯恐落後半步。而凡體何止落後半步?已經落後十萬八千里了。”

“從未有過凡體登仙階的事情出現,連仙階都登不上,談何成仙?仙緣渺茫,不可退而求次。

來自各大勢力的諸王紛紛開口。

顯然對凡體透過神王試煉之事相當不滿意。

義正而嚴詞。

仙音陣陣,聲聲如驚雷。

頃刻間,神王聖地雷聲震動蒼穹。

神威震盪。

方木站立於諸王之中,如疾風吹拂下的無助雜草,東倒西歪。

“這確實不妥。”鄧清儀沒有多看方木一眼,只是緩緩說道:“或許的確是出了一些問題。”

既然諸王皆是這般道理,他心中也如釋重負。

道理的確如此。

區區一介凡體,也配入萬相聖地門下?

此時,一個削瘦男子從人群中走出,恭恭敬敬朝著各位前輩行禮後,痛心疾首道:“大師兄,都是我的疏忽!”

滿座一驚。

說話之人正是神王第四徒——龐進安。

同樣是曾經名滿天下的天才。

如今漸漸沉澱,韜光養晦刻苦修煉,據說即將踏足登仙階之境界。

鄧清儀臉色稍沉:“四師弟,你什麼意思?”

“都是我的疏忽,導致萬仙遺蹟運轉的陣法出了差錯,以至於凡體輕鬆透過,卻攔下來了一眾非凡道體。請師兄責罰!”龐進安哀痛低呼。

諸王恍然。

果然如此。

若非如此,凡體豈能壓制天下英傑?

鄧清儀失望痛心的看著龐進安:“師弟啊,師弟,這麼重要的事情你居然也能疏忽。罰你苦海面壁十年,不得離開。”

“多謝師兄處罰,師弟領罰。”龐進安起身飛向苦海,沒有半點留戀與回頭。

鄧清儀拱手面對諸王請罪:“是我們萬相聖地的疏忽,以至於出了這樣的紕漏,給各位前輩看笑話了。此事我也有巨大責任,只是如今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待師尊出關,在下必定自請責罰。”

諸王瞭然,紛紛表示不礙事。

至於真相。

沒人在乎。

陣法出錯,這才導致凡體脫穎而出。

雖然是個可笑的誤會。

但至少保住了萬相神王的顏面。

也保住了中州的顏面。

這不是很好嗎?

神王的弟子就應該是冠絕天下的曠世奇才,而不是區區的凡體。

“神王試煉將會重新開始,還請諸位前輩多留數日,萬相聖地必定竭力處理好這件事情。”鄧清儀輕聲說道。

無人理會方木。

甚至沒人多看他一眼。

方木站在原地,感覺有些冷。

他不由緊了緊身上的紅衣。

這才發現,萬相聖地四季如春,群芳盛放,神獸棲息,怎麼可能會冷呢。

不是身冷。

而是心冷。

原來至高的神王,傳說中的聖地。

遠沒有看起來那麼神聖高貴。

鄧清儀此時終於將目光落在了方木身上,居高臨下,且倨傲冷漠:“魚目混珠,混入萬相聖地,可見品行不佳。但念在你是初犯,神王聖德籠罩中州,便不再與你計較,你自行離去吧。”

這番話。

猶如一根根尖刺。

狠狠刺入了方木的胸膛。

將那名為希望的光輝刺碎,支離破碎。

方木笑了。

笑的很開心,也很輕蔑。

鄧清儀感受到了這份輕蔑,心中生出無端的怒意:“你笑什麼?”

方木環顧仙光蔓延,無盡風光的聖地,那一座座如神明般的諸王尊者,他笑的越發開心了。

“我從小父母便死了,被兩位修士大戰產生的餘波引來的山坡落石砸死了。他們的鮮血染紅了我的衣服,觸目驚心。”

“沒人管。”

“也沒人敢管。”

方木扯了扯身上粗糙的紅衣:“所以我從小隻穿紅衣,我告訴自已,不要忘記這份血仇,唯有踏足修行之路才能活得像個人。”

鄧清儀一臉冷漠,高高在上猶如謫仙:“這些與我何干?”

方木視若無睹。

繼續訴說。

“我費盡一切蒐集修行文章,殘破法決,地攤上買的太上感應篇,花了我整整一年的工錢。我背了一千遍,抄了一萬遍,才悟了幾分玄妙。”

“感應天地靈氣,別人只需要念一段口訣就能完成的事。”

“我卻花了整整三年。”

“我曾深入古林,遇見了一頭垂死的蒼虎在哀鳴,若是取血築基,我大概也能身負神血。”

“但我放棄了。”

“村裡的叔叔嬸嬸可憐我,養了我十年。”

“我是吃百家飯長大的。”

“我本就是凡人,為什麼要以所謂的神血來洗去我的凡血?”

“冠禮之後,我尋遍名山大川求仙,卻一次又一次因為凡血而被拒之門外。本以為神王超凡入聖,不在乎這些,於是披星戴月,沐雨櫛風的趕來,踏破了三雙草鞋才趕到神王聖地,原來結果還是這樣。”方木慘然一笑。

“就因為我是凡體?”

“所以我拼盡一切,闖過的試煉關卡便全成了虛妄。”

“就因為我是凡體。”

“我努力爭取到的機緣,就被你們以失誤為由盡數抹殺?”

真情實意,引人動容。

不少人不由嘆氣,動了惻隱之心。

彷彿看到了一個布衣少年,跋山涉水,艱難獨行的堅毅背影

就這麼輕飄飄的幾句話,就讓一個少年的所有努力白費。

是不是太殘忍了一點。

“什麼神王。”

“原也不過如此。”

“走就走。”

方木環顧四周,隨後將秀麗山嶽,無上道統棄之如履,丟在身後:“但你要知道,不是你不收我。”

“而是我不願拜在你神王門下。”

“區區神王。”

“沒資格收我為徒!”

方木狂笑起來,笑聲傳蕩聖地,滿臉的輕蔑。

你輕我是凡體。

我笑你如草芥。

相看兩厭。

不如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