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道然在漫無目的的走著,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周圍霧濛濛的,好似伸手就能摸到邊界,可是伸手之後,周圍只是空曠一片。
天下起了雨,開始只是一兩滴細細的雨線,然後逐漸變多,雨滴也越來越大,直到變成傾盆大雨。
劉道然淋著雨,他感覺好累好累,他懶得躲這場雨,雨水打溼了他的頭髮,打溼了他的衣帶,但是任由雨下吧,他避無可避。
他看到前方有一點點亮光,像是雨中殘燭,忽明忽滅,他想靠近那點亮光,於是他跑了起來,空曠的空間中,除了噼裡啪啦的下雨聲,就是劉道然的腳步聲。
奇怪?為什麼沒有踩水的聲音?
劉道然心頭冒出了這個想法,但他再沒有多想,因為他已經來到了那點亮光面前。
這是一間房子,還帶著院子,那點點亮光是屋子裡點的燈,透過層層雨幕,指引著他來到這裡。
他想起來了,這是他的家,他要回家,媽媽還在家裡等著他。
他推門而入,穿過院子,走到房門前,屋子裡傳來吱呀吱呀的聲音,那是織布機的聲音。
他推開房門,吱呀聲消失了,屋子裡沒有人,但劉道然感覺處處都是媽媽的氣息,比如在椅子上放著的乾燥的衣服,他脫下溼漉漉的衣服,換上了那身乾淨的衣服,隨後在房間裡找著吃的,他有些餓了。
“媽!媽!”
沒有回應。
劉道然有些慌了,他更加急切的喊著,期望能聽到那聲熟悉的“哎”,可是什麼聲音也沒有。
劉道然坐在板凳上,他感覺需要休息一下,這時,他聽到了流水聲,不是外面噼裡啪啦的雨水聲,而是嘩嘩的流水的聲音。
劉道然看到一道水流猶如小蛇一般流到他的腳邊,劉道然疑惑的看向來源,只見屋門的縫隙裡,竄出一朵朵水花。
他趕忙跑到門口,開啟了房門,不開不要緊,這一開啟,外面的水嘩的一下湧了進來,把他狠狠拍在牆上,水裹挾著泥土直往劉道然的嘴裡、鼻孔裡鑽,劉道然感覺呼吸越來越困難,他想張嘴呼吸,可是這樣只會讓更多的水湧進呼吸道,他猛地咳嗽兩聲,眼前浮現出一片刺眼的光芒……
一張臉在光芒中緩緩出現,那張臉帶著救贖的光芒!
“是天使嗎?我死了嗎?”
劉道然低聲喃喃道。
那張臉緩緩靠近,似乎想要親他!哦!我的天吶!剛一見面就要行如此大禮,我怎麼消受的起啊!不過傳說中天使都是絕美的臉龐,就是不知道這個天使是男是女。劉道然又緩緩閉上眼睛,他可以感受到,那張臉越靠越近!
“你醒了?”
一道充滿磁性的聲音響起,這道聲音好熟悉,天使的聲音是這樣的嗎?
“你說啥?”
又是這道聲音,一樣的充滿磁性,一樣的熟悉。
“完了,不會真醒不過來了吧,我的醫術已經退化到這種程度了嗎?”
啊!又是那麼的充滿磁性,又是那麼的熟悉,不過聽著為什麼那麼像老師的聲音?
劉道然費力的睜開眼睛,還是那張救贖的,散發光芒的臉。他看清了!是老師的臉沒錯,這天使有著和老師一樣的聲音,還有著和老師一樣的臉!
“醒了?醒了!我就說我的醫術應該沒退化那麼多。”
劉道然完全睜開了雙眼,他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柔軟的被褥貼著他的身體,自己的衣服已經被脫光不知道被丟到哪裡去了,一間小小的屋子,有張桌子椅子,桌子上面放了一壺熱水,一個人坐在床邊一臉關切的看著自己,外面的天不知道什麼時候放晴了,刺眼的陽光照進屋子。
我……還沒死。
劉道然掃視了一圈周圍的環境,然後直勾勾的看著天花板,開始發呆。
然後就是“啪,啪”兩聲,劉道然感覺臉上火辣辣的疼。
那是旁邊的人給了他兩巴掌,隨後又一臉關切的捧起他的臉,
“喂,不會腦子壞掉了吧?”
說完,又抬起手,準備再來兩巴掌。
劉道然被嚇的一激靈,連忙搖頭,想要開口說話,卻只感覺胸腔一疼,猛地咳嗽起來。
“呼,還好還好。”
這人正是劉道然實際上的老師,徐三白。
“先別說話了,發洪水的時候,你應該嗆了兩口泥水,肺部有些損傷了。”
徐三白伸出手把劉道然的頭部墊高,然後壓了壓被子,又開口說道,
“我回來的時候,發現你掛在樹上,而且你已經停止呼吸了,多虧我留下的那個戒指保住了你一條命。”
“村子也被淹了,洪水退了之後全是泥,不能住人了,我把你帶到這個小廟療傷。從我找到你開始,你已經暈了五天了。”
村子果然淹了,隨後劉道然急切的嗚嗚了兩聲,用詢問的眼神看著老師。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但是你先把傷養好吧,其他的……以後再說吧。”
徐三白倒了一杯熱水,遞給劉道然,然後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轉身想要出去,劉道然接過水杯,小口小口的喝著,他剛剛想詢問自己母親的情況,不知道老師為什麼避而不答……
劉道然感覺腦袋又疼了,肺部撕裂般的疼痛讓他呼吸有些困難,腦子一陣勁沒緩過來,意識又緩緩消失,他睡著了。
兩天後。
劉道然從睡夢中醒來,天已經大亮,徐三白端著一碗藥走了進來,看到睜眼的劉道然,說道
“醒了?醒了把藥喝了吧。”
劉道然從老師手中接過碗,端起來一飲而盡,頓時劉道然感覺一股清涼順著他的喉嚨滋潤整個肺部,劉道然突然感覺一股血氣上湧,他憋紅了臉,片刻後吐出一口瘀血來,徐三白看都沒看,伸出手一揮,那攤瘀血便被凝結成一塊冰,嗖的一聲被丟擲了窗外。
劉道然這兩天每天都要喝三碗這種藥,每次喝完之後都吐出一口夾雜著泥沙的瘀血,不過療效也是相當好,每吐出來一口瘀血,肺部的疼痛便減少一分。
“小孩子的身體太脆弱了,我也不敢用一些藥力大的丹藥,怕傷到經脈,不過辛好你之前每天都打鍛體拓脈拳,經脈還算堅韌,沁骨修傷丹化成藥水再稀釋十三倍,是我能想到的最快的辦法了。”
劉道然使用內視檢視了一下自己的傷勢,發現已經好了七七八八了,當下不由得對自己這沒有拜過師的老師充滿感激之情,劉道然從床上站了起來,然後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一個頭,
“老師如此大恩,弟子感激不盡!”
徐三白本來只是在喝水,順口說了一下自己的治療方案,看到行大禮的小傢伙,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起來,連忙把劉道然扶了起來,讓他趕緊躺好。
看著乖巧的躺在被窩裡的劉道然,徐三白蠕動了一下嘴唇,似乎想要說什麼。
“老師想要說什麼就說吧。”
劉道然突然開口說道。徐三白愣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
“唉,道然,你一直想問你孃的情況,前幾天我避而不答,是怕你聽了影響你的傷勢。”
“老師說吧,無論多壞的情況……我都能接受。”
劉道然這兩天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很多,這麼久也不見自己的母親來看自己,他也能猜到母親或許已經遭遇不測,在冒出這個想法後,劉道然頓時感覺一塊石頭塞到自己的喉嚨裡,噎得自己很難受,眼淚也不由自主的流了下來,打溼了枕頭,他從小就沒了父親,如今要是母親也離他而去,他真的覺得活在這個世上已經沒有了意義,隨父母而去得了……
徐三白沉默了許久,劉道然也不說話,整個屋子都能聽到螞蟻啃咬木頭的聲音。
徐三白手中多出了一套白色的衣服,扔給劉道然,然後轉身開門,留下了一句話,
“穿上衣服跟我走吧。”
劉道然穿上衣袍鞋襪,跟上了徐三白的步伐。
這是劉道然時隔十天第一次見到太陽,有些不適應的伸出手遮了遮太陽,隨後掃視起了周圍的環境。
所有的樹木上的樹葉都粘著泥點點,道路上全是淤泥,不過已經被鏟到了路邊,勉強開闢出一條供人行走的道路,即便如此,人們也需要蹦跳著躲避遺留下來的水坑。
徐三白直接無視這些汙泥,腳離地半尺高,一步竟然瞬移出幾十米遠,劉道然正要準備全力追趕老師時,突然一陣天旋地轉,劉道然感覺周圍的環境扭曲起來,片刻後便出現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眼前一個大大的石碑,上面寫著“義冢——奠善平四十年洪水所遭不幸之人”,不遠處傳來陣陣嚎哭之聲,並且不斷有人抬著屍體進入義冢,有的屍體旁邊跟著悲痛的家人,有的沒有,就放在石碑下面等人來認領,周圍沉浸在悲痛的氣氛當中,誰也沒有注意到突然出現的兩人。
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劉道然感覺雙腿發軟,那股重石壓在喉嚨的感覺又出現了,劉道然感覺自己快要暈倒了。
徐三白伸出手,寬大的手掌按在劉道然的背上,一道暖流順著背部往天靈蓋衝,劉道然抬起頭,看著關切的老師,眼淚不住的從眼角跌落,嘴巴怎麼也合不上,微微張開,顫抖著說出了兩個字
“老……師……”
“唉,我又來晚了,沒能救下來你母親,在你昏迷的那幾日,屍體一直停留也不是辦法……”
看著想要癱倒的劉道然,徐三白停止了說話,扶著他,向義冢中的一處墓走去。
一個墳包,一塊墓碑,上面寫著“金靈瑤之墓”,旁邊種著一棵桃樹,有些半死不活的。
劉道然見狀,嘴唇顫抖著,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他像攤爛泥一樣癱在地上,手腳並用地爬到墓碑前,仍舊潮溼的泥土弄汙了他的衣物,潔白的衣袍上沾染了一大片一大片的泥水。劉道然伸手撫著冰冷的石碑,張著嘴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他只覺得心痛的厲害!
徐三白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也許是不想破壞這悲痛的氣氛,也許是見慣了生死離別。
“陰晴圓缺,生離死別,降世而來,辭世而去,俯仰之間,頃刻而至……”
“人命各有所常,或之死而為死,或之死而如生……”
“有子女者,其考妣望其生;有弟子者,其先師望其生;有朋友者,其故友望其生……”
“《生死哲志》。有子女者,其考妣望其生。你母親希望你能好好活下來……”
徐三白輕聲說道。
劉道然稍微平復了一下心情,聽著老師背誦著這篇古文,他掙扎著,扶著墓碑站了起來,泥水從衣袖上滴落,他抬起頭看向天空,那裡掛著一輪灰色的太陽,然後眼前一黑……
次日,天一亮,徐三白開啟了小屋的房門,卻並沒有看到本應躺在床上的劉道然,徐三白嘆了一口氣,身形緩緩消失不見。
徐三白來到義冢,大老遠就看到跪在墓碑前的劉道然,此時的劉道然平靜地跪在那裡。
徐三白來到跟前,手中不知何時變出一朵白色的花,拍了拍劉道然的肩膀後,把花放在了墓碑前。
“老師。”
劉道然抬頭看了看老師。
“你以後別叫我老師了……”
劉道然的眼神先是震驚,隨後絕望,最後變成一片死灰。
見狀徐三白明白這小子誤會了,連忙又說道,
“叫老師太生分了,以後改叫師父吧,從今以後,我便正式收下你這個弟子了,你母親走了,那麼從今天開始,我既是你的老師,也是你的父親。”
劉道然的眼睛似乎又活過來了,趕忙激動的對著母親的墓碑連磕了十幾個頭,一邊喊道,
“媽,媽……”
看著眼前這個遭受打擊的弟子,徐三白不由得有些心疼,又是嘆了一口氣。
劉道然反應過來,又轉向徐三白,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完成了一次簡陋而又莊重的拜師禮。
徐三白扶起了劉道然,幫他掃去額頭上的泥土,
“徒兒……其實你母親,也不是沒有復活的希望……”
“什麼!”劉道然震驚的看著自己的師父。
徐三白伸出兩根手指,點了一下自己的額頭,一團白光緩緩冒出,劉道然頓時感覺一股親切,
“這是?”
“我雖然救不回你母親,但是我強行把她的靈魂抽離了出來,讓她能以這種奇妙的方式活下來,不過她也很脆弱,需要放在靈魂海中不斷滋養。”
“真的?真的能復活嗎?”
劉道然興奮的問道,一邊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團光團,用靈魂力量包裹起來。
“我也不知道。至少以我的實力還不足以復活人,”說到這裡,徐三白頓了頓,“生死之道,天地規則,若你比這天地還強,那才有可能打破規則,超然物外。”
劉道然將光團收納到靈魂海中,聽到師父的話,恭恭敬敬的拜了一拜,
“請師父傳授徒兒修煉之法!”
“好!好!好!”
看著眼中重新燃起鬥志的劉道然,徐三白連道三聲好。
劉道然又轉身面對墳墓,莊重的磕了幾個響頭。
“媽,兒子一定能找到復活之法!一定!”